李向昀看着门外并肩而立的身影,第一次觉得便利店的口水歌歌单如此吵闹惹人厌,不然他或许能听清门外人的对话。但平心而论,那个omega和任何人说任何话,实则都是与他没有关系的。毕竟他如此讨厌那个omega。
他打开手机,翻出了老师本周布置的作业,努力控制自己减少对门外俩人的关注。
凌晨一点四十五的时候,alpha走了,可是那个人却没有进来。透过玻璃门看去,能看到那个人坐在台阶上,双手撑地后仰,歪着头看月亮。
鬼使神差,他的脚步动了,似乎是不受控制。
这是今晚的第三根了,严庭嘉垂眸盯着叼在嘴里的烟,明亮的焰色烧过烟叶,化为空气里轻渺的烟,像是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会离开他,然后将他一个人留在这个美好又冷酷的世界。
眼看那缕烟就要飞走,他想伸手去抓,可是下一秒,身后的门铃响了。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身后,那个人的影子那样庞大,将他完全笼罩。他伸出去抓烟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转而夹住了口中的烟。
李向昀深吸了口气,然后坐在了他身侧。
严庭嘉侧头看他,然后挤出一丝笑,拿出烟盒,递到对方面前,“抽过吗?”
李向昀低头扫了一眼,“没有。”
“我教你啊。”
其实李向昀知道,自己应该拒绝的。某种程度上,抽烟在特殊情境里其实是一种私密的暧昧。可是,这个omega的眼睛黯淡得像城里的星光,他觉得有只手在揪他的心口,那样紧。
他最终还是没有拒绝。他从对方手里接过烟盒,取出了一根叼进了嘴里。
下一刻,身边的人猛地靠近了。
打火机的咔哒声打破了夜的寂静,火苗在彼此的面庞间跳起,随着风轻轻摇曳。或是担心火会灭,这个omega又凑近了些,伸手护住了火苗。
火光下,omega的眼睛看起来终于没有了死水般的沉寂,微光在眼里跳动,那节奏像极了他的心跳,扑通扑通。他垂眸,微微侧过脸,就着对方手里的光,点燃了口中的烟。
严庭嘉见他猛吸了一口,还不及阻止,却见他熟练地吐出了口中的白烟。
“你……你不是没抽过吗?”
“你问的是我有没有抽过这个,”李向昀勾着嘴角的笑,扬了扬手里的细烟,桀骜的眼神里有几分使坏得逞的得意,“可没问我有没有抽过烟。”
诡辩。严庭嘉在心里评价。
他又吸了一口,“橙子味,不够带劲。”
“你抽过很带劲的?”
“嗯,抽过土烟,很凶的那种。”
严庭嘉抱着膝盖,歪头看他。不得不说,李向昀真的跟他想象中的美强惨学霸一点关联也没有。不友好,不谦逊,不低调,但是,真的有点酷。而且他抽烟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睫毛翕动间微光在眼里缓缓流动,有种撩人于无形的迷蒙。
“你好像一直在打工,很缺钱吗?”
李向昀望着天上的月亮,咬着烟,说话的时候有些含混,“家里欠钱,我妈要治病,我还要读书。”
“什么病,要很多钱吗?”
“白内障,小手术,快凑齐了。”
“外债呢,很多吗?”他抱着膝盖,烟在手里夹着,无声地燃烧。
李向昀瞥他一眼,“还行。”他的手指细长,指尖夹着细烟晃动。
“我给你钱啊。”
李向昀吐出一口烟圈,喉结滚动,侧着半张脸,含笑看他,“想得美,你给我老老实实打工。”
想起打工的前后缘由,就不免想起萧影,严庭嘉心头一乱,低头便去吸烟,却一口烟不上不下呛在喉咙口,猛地开始咳嗽。
李向昀起身,回了店里,不一会儿便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个纸杯,里面是温水。严庭嘉正要伸手去接,却见他又缩回了手。
他不解地抬头看身前那人,李向昀却在他身侧蹲了下来,他说话的时候有点气声,像是有钩子一般勾着人,“要喝水?”
此刻嗓子眼还有毛毛的感觉,严庭嘉点头,声音有些哑,“要。”
“那做个交易,”李向昀笑起来,眼里的光意味不明地闪动,“拿你的名字来换。”
一瞬间,严庭嘉脑内繁杂的思绪停了,心头猛跳。
他清楚地明白,李向昀早就知道他不是周限,可是他从未想过李向昀会好奇自己的本名。他不自觉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又低下头看他手里的纸杯。纸杯是蓝色的,上面还印了便利店的logo。
“严庭嘉,严肃的严,停车的停,上好佳的佳,严停佳。”
纸杯被递到了面前,李向昀指尖清新的橙子味钻入鼻尖,他的声音很轻,像云飘进了耳朵里,“交易成功。”
他在心里道,原来,那个男人喊的是“佳佳”。
严庭嘉接过杯子,忍不住抬头看向李向昀。Alpha的眼睛那样亮,亮过了今夜的廊灯。可是,这盏灯能亮多久呢?
俩人在廊下并肩而坐,缓缓抽烟。
“你们吵架了?”
“不算,我们决裂了。”
“为什么?”
“因为我做了一件有点道德瑕疵的事情,我以为他会理解我,但是他很反对,还说了难听的话。”严庭嘉说得隐晦,想了想又补充道,“所以我把他骂跑了。”
李向昀瞥他一眼,“笑不出来就别笑。”
“哦。”严庭嘉收起了嘴角的勉强的弧度。
“为什么觉得他会理解你?”
“因为,他曾经非常理解我。虽然我们两年没见了,但我还是觉得,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我的人。”
“你觉得,自己这两年变了吗?”李向昀低头拿起被严庭嘉随手放在身侧的空纸杯,将烟掐灭在杯底。
严庭嘉答得很快,“变了。”
“那为什么不允许他变呢?”李向昀侧过头看他,神情平静得一如既往。
严庭嘉顿住,忽然答不上来。
“他不能接受你的改变,而你不能接受他改变后不能接受你的改变。”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绕口令,“你们扯平了。”
严庭嘉忽然愣住。是啊,他怪萧影无法理解自己的苦处,可今日的严庭嘉,已经不是当年住进萧影心里的人。既然人都不一样了,萧影凭什么要私心地给予自己特别的关照呢?他觉得是萧影离开了他,可是某种意义上,却是他把那个萧影爱过的严庭嘉弄丢了啊。
明明懂了这个道理,可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李向昀被他仿佛水龙头一般的泪水震住了一秒,之后才起身去店里拿纸巾给他。他接过,咬着下唇,在脸上胡乱擦着。
过了一会,严庭嘉忽然想起了什么,肿着一双红红的眼睛问道,“今晚和昨晚的事,可以不要说出去吗?”
李向昀侧头看他,“嗯。”
“答应得好快。”
李向昀蹲在他面前,百无聊赖地摇着手里的纸杯,烟头在里面四处晃荡,“那我再考虑下?”
严庭嘉拼命摇头,说话的时候鼻音极重,“不不不,就这样,你答应了就行。作为回报,我也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你现在就可以提。譬如说,你现在可以跟我要你妈妈的手术费,我立刻打给你。”
“呵,”李向昀瞥他一眼,意义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先欠着吧。”
夜风吹来,带着些凉意。李向昀见他止住了眼泪,便准备起身回店里。他撑着膝盖支起上身,然后又忽然弯下腰来,不动了。
严庭嘉泪眼朦胧地抬头,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alpha喉结滚动,下方的领口空荡荡地垂下,露出分明的锁骨。
李向昀犹豫了不过五秒,然后伸出手擦掉了严庭嘉眼角那颗欲落未落,让他心痒许久的泪珠。他的指腹粗粝,滑过他柔软的面颊,留下滑腻的触感,“进去吧,外面凉。”
指腹的触感柔软而有力,带着微热的体温,在初秋的夜里愈显温柔,让严庭嘉心里竟生出些异样的留恋。严庭嘉的目光恍惚地跟随他,却只看到他背光的身影。视线所及处,他的食指和拇指垂在身侧,反复摩挲,像是在感受着什么令他眷恋的东西。
然后,他跟着起了身,坐进了便利店的柜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