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依赖 第8章 前尘决绝

周六的晚上自然是很忙的。市中心汹涌的人潮也在便利店进行了分流，来来往往、不绝如缕。严庭嘉收银不是很熟练，于是都是李向昀在操作，他只能在一旁一点一点地补货。虽然便利店的工作听起来是很容易的事情，但等忙到快十二点的时候，严庭嘉已经觉得腰要废了。

凌晨一点出头，俩人终于空了下来。严庭嘉喝了口水，看了眼外面路过的行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喂，李向昀。”

“嗯。”他往关东煮里加水，低头仔细观察着水位。

“你的帽子，我洗了，到时候你自己去阳台收。”

“哦。”他冷冷地回答。

明明都是李向昀，却又和三个小时前在地铁里借他耳机的李向昀不一样了。李向昀，似乎总是这样，大部分情况下视他如蛇蝎，避之不及。必要的时候，像对一个陌生人释放善意那样给予他必要的帮助，一切结束后又继续当他是空气。

很矛盾的一个存在。

门铃忽然响了。

“欢迎光临！”严庭嘉条件反射地喊出声，一转头却愣住了。

萧影站在门口热热闹闹的礼品堆里，脚下有两片随夜风吹入的枯黄梧桐。

严庭嘉从来不是一个理性的人。他大部分时候都感性而冲动，和萧影分手的两年里，他无数次在梦里走，一直走，一直往西，越过晨昏线，越过日界线，然后就走回了初次见到萧影的那天。可是，当他重新睁开眼，他会用力地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这一刻，他好像回到了那一天，回到了梦里的那一刻。

安静的图书馆里，他抽出那本厚厚的《追忆似水年华》，对面也恰好取书，他在书柜的缝隙里同对方对视，阳光穿过图书馆的窗户恰好照亮了那狭小的缝隙，alpha含着讶异的眉眼在春天潮湿的空气里闪闪发光。

萧影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终于看清，这已经不是当年的萧影。他咬着下唇，下意识想逃，垂眸看了地面许久，他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嗨。”

萧影眼里闪着复杂，“嗨。”

严庭嘉深吸了口气，“出去说。”

他转身在后面的货架上取了一包橙子味的爆爆珠细烟，又拿了个火机，刷码付钱后，径自走出了便利店。萧影看了一眼立在一旁沉默的李向昀，然后跟了上去。

打火机在夜里亮出一豆依稀的焰色，严庭嘉夹着烟，点亮后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迷蒙的烟雾。

萧影靠在便利店门口的大号冰淇淋展陈上，看着他隐在迷雾间的眉眼。和当年一样，却又和当年不一样。

“你们现在在一起？”严庭嘉哑着嗓子先开了口。

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但萧影知道他在说谁。他摇了摇头，脸上一片茫然，“说实话，我不知道和他算是什么关系。”

“他不算个好人。”

“嗯。”

“他手里有……”他吸了一口烟，又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的视频，他可能会威胁你。”

“嗯。”

“喜欢alpha不是不可以，但这条路会很难走，你要想明白。”

“嗯。”

说完这些，严庭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曾经只要待在一起就有说不完话的两个人，如今却生疏得根本无法展开对话。

“你准备离婚吗？”

严庭嘉一愣，侧头看向身边的人。萧影还是当年的模样，眼神却不再是纯粹的明亮。

“短期内应该不会，”严庭嘉自嘲一笑，“离不离婚，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阿姨已经走了。”萧影说得很平静，平静地阐述事实，不带任何情绪。

严庭嘉抬眼看他，对方也盯着他，目光炯炯。

他忽然受不了这样的视线，转而仰起头看天上的月亮。这是他最不愿提及的话题，但萧影还是提了。

当初他和林琅结婚，其实是林琅推波助澜的一桩赶鸭子上架。

三十多年前，林琅的爷爷林少新在一个北方小镇做教书匠，三十二岁那年，他的beta妻子因病过世，留下他和一双儿女。两年后，他遇见了严庭嘉的母亲——正值十六岁的张莉。

当年的张莉已经分化成omega，身材高挑，相貌明艳，成绩优异，渐渐与班主任林少新暗生情愫，悖德的**让俩人在教职工宿舍有了超过普通师生的身体接触。事后，林少新自觉对不起亡妻，更违背了师德。他不愿耽误张莉，于是撇下铁饭碗，辞职下海经商。

十六岁的张莉一心都在他身上，为了找他多次逃课，父母得知此事后痛骂她，她却扬言要辍学，父母骂她猪油糊了心，威胁她敢辍学离乡找林少新就和她断绝关系，可她当时满心情爱，最终还是偷偷变卖了母亲的金器，离开了家乡。

张莉听说林少新去了沿海，于是便孤身一人走遍了沿海城市。最终，她还是没有找到她的林老师，却也无颜再回家乡面对父母，于是随便找了一个地方打工扎了根，认识了严庭嘉的父亲。结婚后，由于alpha丈夫酗酒，她遭受长期家暴。再后来，丈夫在外犯罪入狱并死在牢里，她孤身将儿子养大。

严庭嘉大三那年，张莉来A市治病，在医院偶遇了由林琅陪同前来体检的林少新。尽管隔着半个走廊，但林少新和张莉却还是仅凭在医院的一个照面便认出了彼此。

林少新听闻了张莉这些年来的经历，唏嘘感慨。他教书匠出身，教书育人是本分，可最终还是阴差阳错害了学生的一生。当年，他遭受良心的谴责做了逃兵，却让张莉一个人在花一样的年纪，因他毁掉了大好的前程。他自觉对不起张莉，便担负起了张莉的医疗费用，让张莉在医院安心治病。

那段时间正值毕业季，严庭嘉除了写论文，其他时间基本都呆在医院，于是与林少新的接触便多了起来。严庭嘉一双眼睛和张莉长得一模一样，林少新见着他便难免会想起当年的张莉，一张素净的脸，明艳漂亮，可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却因他沦落至此。

思及此，他便秉着代偿心态，格外优待严庭嘉。

也是那段时间，林琅与alpha友人亲热被人拍到。对方狮子大开口，要了一大笔钱，林琅挥霍惯了，手头哪有那么多现金流。他拖了几天，对方也催了数次。后来，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跟林彬要钱，对方却声称已将照片发给了林少新。

林琅慌了。

AA恋不是病，但林少新必然是不能接受的。

林琅的alpha父亲林彬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林少新对他毫无指望。而林琅作为长孙alpha，目前虽排在继承连城集团的第一顺位，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本就资质平平，手里的两个子公司这些年赔多赚少，集团内部对他早有怨言。如果他再爆出性向问题，惹得老爷子一怒之下放弃他，趁着身子硬朗再和续弦的妻子生个alpha做继承人，那他就全完了。

林琅对林少新收到照片的反应一直胆战心惊。可是，林少新并没有为照片一事找过他，所以他也不能确定林少新是否真的收到了那些照片，但危机感还是令他恐慌不已。

为了讨林少新欢心，他思来想去好几日，最终决定另辟蹊径。

他知道林少新想补偿张莉母子，也非常喜欢严庭嘉，便开始时不时出现在张莉的病房，以林少新的名义前来送东西。他开始时不时约严庭嘉出去吃饭，还故意找人把这个消息透给了林少新。

在那之后，林少新找林琅聊过，表示对他和严庭嘉之事乐见其成。就连病中的张莉也向严庭嘉表示，比起远在国外不知道何时能回来的萧影，还是林琅可靠。她自知活不了太久，她希望严庭嘉能有一个令她安心的归宿。

于是，严庭嘉被无形的枷锁绑着，和萧影分手，被送上了订婚宴。

订婚后，林琅才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向他袒露了自己喜欢alpha且可能被人拍到不雅照片的事实。可是事已至此，严庭嘉不可能再反悔，张莉的病情再经不起悔婚、取消婚事这一系列的折腾。

于是，之后便是领证，办婚礼，水到渠成。

半年后，张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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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你该有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严庭嘉觉得这四个字真是陌生得可怕。人人都会说新的生活，可是新的生活在哪里？他的世界空的一个人也没有，他在林家养了两年几乎与社会脱节，他不知道A市的地铁挖到了几号线，也已经忘记了上一次和朋友结伴旅行是什么时候。这样的他，要去哪里找新的生活？

“你以为我结婚只是为了我妈吗？”严庭嘉吸了口烟，神情戏谑，“林琅没跟你提过我跟他的协议？”

提起那个名字，萧影有一瞬的窘迫，“什么意思？”

“跟他结婚，我是有酬劳的，”严庭嘉吐出烟圈，散在风里，“他坦白了自己喜欢alpha之后，和我签了婚前协议，签了十年，三年内离婚我就净身出户一分没有，满三年他给我五百万，四年六百万，逐年递增，而如果我在合同期内试管生下他的孩子，每生一个就额外拿到三百万。”

萧影缓步走近，他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嘉嘉，你怎么会答应这种条件？”

如果有一个人，严庭嘉希望自己在对方心里永远完美，那这个人一定是萧影。

可是这一刻，他不想解释。

萧影自小生活富足，自然不会理解他得知母亲确诊后，卡里只有八百块钱的恐慌。在医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钱，口袋里的每一分每一毛都是母亲活下来的希望。是因为林少新的钱，才让母亲见证了他的婚礼，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了李向昀的冷眼。

——“你是不是就知道钱？”

他想，李向昀说得对，他就是要钱。他的确是被赶鸭子上架被人推进这桩婚姻里的。但在妈妈过世后，他其实是可以选择离婚的，但他没有离，因为他的确想要钱。

他想要钱。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缺钱了。他在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了，图点钱过分吗？

林少新给他的股份，房子，车子，珠宝，他到时候都是要退回去的。那是林少新给长孙媳夫的心意，是他绝对不能收下的东西。但是林琅的钱，是他应得的，他是一定要拿的。更何况，林琅算计他，在后面推波助澜利用亲情道德绑架他结婚，他总得从他身上拿走点什么。

“嘉嘉，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无颜面对你。昨晚你对我避而不见，更让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你。可是，昨天林琅喝多了，跟我说他在逼你做试管。之后我想了一整夜，还是决定来找你。你刚才说的协议，说实话我并不知情，我只是觉得他和你根本不可能有正常婚姻，按照你的脾气，大概率不会答应做试管；而按照他的脾气，短期内也绝对不可能放弃。你被他这样长期施压，会很痛苦的。你既然在林家过得不高兴，那为什么不离婚？”

“不高兴？是，我在林家的确过得不高兴。可是那又怎么样？我离开林家就一定会高兴吗？萧影，没有一种生活是只有高兴的，我选择哪一种，都会不高兴，”严庭嘉自嘲一笑，与其说是解释，倒不如说是自我开解，“而现在，抛开林琅，抛开林家，至少这十年我会有花不完的钱，而且十年后，我能保证自己后半辈子有钱。最少最少，我能有一千两百万。”

“然后呢，”萧影深吸了口气，“你有了一千两百万，然后呢？你在林家度过了压抑痛苦的十年，你把人生最好的十年都搭进去了。”

“我不认同你的说法，”严庭嘉低头，不愿同他对视，“就当我给林家打工十年，年薪一百二十万，也算可以了。我不觉得眼下的十年就是最好的十年。八年后，我三十二岁，有了一千两百万，我觉得那才是最好的人生。”

“嘉嘉！”萧影皱着眉头，语气失望，“十年，很多事情都会定性。就算有了一千两百万又怎么样，你真的认真想过后面的日子吗？林琅的手段比你想得狠多了。他现在不敢动你是因为他爷爷看着。可是林少新年纪大了，他掌权还能有几年？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他走了，林琅因为你此前不肯做试管怀恨在心，谁来保你？那时候，别说拿到钱了，你的生命可能都会受到威胁？”

“可是萧影，我如果现在离家林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严庭嘉抬头定定望向对方，“没有钱，没有亲人，没有去处，没有方向，什么都没有。”

“会有的，只要你现在重新开始，这些以后都会有的。如果你担心自己离开林家之后缺钱，别怕，我有。我不用你还。我——”

“我不要你的钱，一样是拿男人的钱，我宁可拿林琅的。那是他欠我的。那是我卖了自己换来的。”最后那句“我心里坦荡”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萧影皱起了眉头。

萧影望向不远处空荡荡的马路，喃喃道，“卖了自己……”

“是的，我卖了自己十年，卖给林家，价格是……一千两百万。”

“卖了自己……嘉嘉，你不觉得，和林琅签这种协议，出卖自己的人生还出卖自己的生育器官特别的……”他似乎在斟酌用词，停顿了几秒后才道，“特别脏吗？”

特别脏……严庭嘉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是受害者啊。

最初，他和萧影分手，再和林琅结婚其实并没有想要钱，他只是想让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可以安心。他虽然不爱林琅，但也是曾真心实意想要和林琅组成家庭的。毕竟母亲走后，他就孑然一身了，他也想要有个人和他一起互相扶持着度过余生。

可是，林琅只把他当作讨林少新欢心的生育工具。

他当然知道这份协议不光彩。可是，就因为他伸手讨了钱，他不是完美受害者，他就是脏的吗？

他明明还像盼着妈妈下班回家会带小蛋糕一样，会对萧影有着超出普通人际关系的期许。想要他的偏私，偏心，成为他全然的，百分之百的坚定的选择。

可萧影却已经不会问他为什么坚持，不会问他有没有难处，也不会问他到底想要什么了。他站在一个理智且客观的旁观者立场，非常清醒理智地劝诫她。

他说他——“脏”。

这一刻，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那个当初牵着他的手，说会等他的人，终于还是先放了手。可他却还是抱着有个人在等我的念头，把戒指每天都戴在身上，每一天都在边走边回望。

不甘、痛苦，一并袭来。

“是，协议很脏，签这份协议的我更脏。”

显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萧影的脸色有几分后悔，“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必解释，我也不会改变。你觉得脏，我也无所谓。这笔钱是我应得的，我一定要拿到。”

“嘉嘉，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的人生重新步入正轨，和林琅结婚本身就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这的确不算一个好的选择，”严庭嘉目光冰冷，“但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我就会诚实面对自己的**，而不是像你一样，和前男友的丈夫睡在一起，却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劝着对方离婚。”

看着萧影从震惊到痛苦的神色，严庭嘉心里忽然涌出报复的快感，压抑已久的恶念喷薄而出。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不止是恨林琅，也恨萧影。他明明答应了会等自己离婚，也明明戴着戒指不愿摘下，却还是和自己名义上的丈夫纠缠不清。林琅把萧影骗上床是林琅的错，他也为此自责过，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萧影。可是之后呢？昨晚种种，说明了两个人长久以来一直有纠缠。一个巴掌拍不响，凭什么他萧影和有夫之夫保持长期关系却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呢？

恶念在这一刻蒙蔽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从砸电视机那日起就一直憋在心里的痛苦，终于歇斯底里地发泄了出来。

他的语言系统开始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只要能伤害萧影，他什么都说：“你明明知道我在林家过得不好，却还是和林琅睡了不是吗？嘴上说着我脏，那爬上前男友丈夫床的你就干净了吗？就因为你不是卖的，你不收钱，你就高尚吗？”

“我没有劝你不要当同性恋，也没有劝你和林琅分手，你能不能也不要劝我！”夜风吹来，掀起他T恤的下摆，愈发显得他清瘦而倔强，“萧影，我是什么人，不需要你来审判。”

这一刻，看着萧影痛苦而狰狞的脸色，以及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严庭嘉知道，自己和过去彻底告了别。

以一种疯狂而决绝的姿态。

都走吧，都结束吧，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孑然一身，反正，他的人生已经这么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