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了。李向昀第一个走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背影看起来恶狠狠的。一直走到17号楼下,他都没有回过头看严庭嘉一眼。
严庭嘉实在不知道哪里惹到他。回忆起方才俩人的最后一次对话,是他旁敲侧击地企图让他夸自己可爱,而且还是没人搭戏的独角戏。
天哪,这真的有这么令人生气吗?
严庭嘉纳闷。
周四下午,严庭嘉在便利店的工作群里收到了自己的排班表。
柳姐真是说话算话,说把他和李向昀锁死竟然是一点不含糊。他后面两周的班,只要有他,必有李向昀;只要有李向昀,就必然有他。
严庭嘉叹气,他想但凡换个其他omega,能跟李向昀一道上班可能笑得牙都没了,可他是真的不想跟那个小王八蛋一起,那货给他添堵的本事称得上是他的克星。
但是,不想归不想。班也是真的要上。
入职后既然可以上夜班,资本家自然不会放过他,于是他这一周被柳姐排了两个夜班,周五连周六。原因是有两个同事因为人手不够,白班夜班连轴转了两次实在熬不住了,所以不得不让他和李向昀一起顶上。
严庭嘉还在第一次打工的兴奋劲儿里,丝毫不介意,连连答应。
周五刚下课,严庭嘉就提前去了店里。柳姐脾气好,耐心也不错,对着他把上班的工作流程以及注意事项事无巨细讲了个三遍,严庭嘉这才感觉上了贼船。
清点现金,清理临期过期食品,货架补货,制作炸串包子面点,做关东煮,等送货师傅到了之后搬运货物并扫码入库,一切完事儿之后还要打扫卫生……这事情也太多了!和他想象的安稳坐在柜台边玩一晚上手机的场面截然不同。
见着严庭嘉一脸懵逼,柳姐不由失笑,“别害怕,事情听着多,但两个人搭伙干也没有那么忙,后半夜轮流进去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的。而且你们alpha力气大,搬东西应该也不在话下。你有什么不会的,到时候可以让小李教你。”
严庭嘉暗自摇头,问小李?那小李可能会把关东煮料包倒他头上。
九点四十,李向昀来了。他熟练地和白班同事交接,清点了现金,然后便开始忙碌。严庭嘉见他在补饮料区的货架,便按照柳姐教他的,补齐了零食区。等李向昀忙完,严庭嘉已经把零食泡面都补完了,正站在冷藏柜前查看饭团三明治的保质期。
李向昀在忙碌的间隙一抬头,就看到严庭嘉笨拙又仔细地蹲在冷柜前仔细研究着鲜食的保质期,认真得令他感到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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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昀自己长了这样一张脸,在Désiré的日子难免不会那么太平。当初,有个富家omega少爷看上他,追了他一个礼拜。他一度想拒绝,却又被领班告知会所内不允许拒绝客人,要给对方一点若有似无的机会,保持对方来Désiré消费的热情,并答应给他提成。
他厌恶,却又想要钱,房租,学费,吃饭,外债,每一笔都是钱……于是硬是忍了下来。
后来,是怎么结束的呢。
那一天,他去搬会所刚到的酒,这车酒在搬运途中可能是和鸡蛋放在一起过,不少箱子上都沾了许多黏稠的鸡蛋液。夏天温度高,破碎的蛋壳和蛋液便在高温的作用下发酵发臭,气味非常难闻。
酒箱巨大,他搬的时候难免身上会沾到些。富家少爷来的时候,他刚干完活儿,正在走廊里喝水。富家少爷走到他身前,勾着手指同他**,玫红色的指甲落在他的前胸轻轻地按压,李向昀的身体不同于同龄人,常年的体力活让他的胸膛结实硬朗,手感异常得好。他心里涌上厌恶,眉头紧紧蹙起,但想起母亲的手术费,还是忍了下来。
可是,富家少爷的动作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手指往下滑的时候,沾上了奇怪的半透明胶状液体,那是变质发臭的蛋液,带着令人恶心的粘稠感。
李向昀记得当时的情景,少爷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然后开始用力地甩,当他发现黏液甩不掉之后脸色大变:“这是什么东西啊,恶心死了。”
他说着,将手指往李向昀手臂上干净的地方用力抹了又抹,试图立刻擦掉那恶心的东西。因为过于急切,他尖锐的指尖戳进李向昀的皮肉里,划出鲜红的伤口。
他记得富家少爷临走时的表情,是毫不遮掩的嫌恶。之后,少爷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在他的印象里,Désiré的客户就是这样,娇气任性,放纵**,不谙世事得有些残忍。
思及此,他的目光穿过货架之间细长的走道,看向不远处的冷柜旁的身影——
严庭嘉蹲在冷藏柜旁,正用抹布擦掉不知道谁翻倒在缝隙里的不知名褐色液体,然后取出临期的饭团,又将日期新鲜的放了进去。或是有些强迫症,他从围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今天的日期,确认没有记错日期后才去收拾旁边的东西。
李向昀一直试图将自己印象里的Désiré客户标签贴在那个omega身上,可是每一次,都贴不牢。那个omega明明在那个纸醉金迷又荒唐可笑的世界里,却又和那个世界格格不入。
一直忙到十一点半,上半夜的活儿才终于干完。
严庭嘉正对着便利店大门瘫坐在地上,只觉得直不起身来,“这也太累了。”他生长在一个工薪阶层的单亲家庭,虽不富裕,但母亲一直将他保护得很好,家里再穷,他也没有饿过肚子受过冻。
他从小聪颖成绩好,母亲为了让他安心学业,从来不让他操心家里的事。他本科被联邦TOP1的首都大学录取,大一那年,他曾背着母亲去发了一周传单想补贴家用,上班的时候母亲突然给他弹了个视频,他失手接通被抓了个正着,于是被母亲痛骂了一顿。此后,他再也没有打过工。
这样算来,今天在便利店的这两个半小时竟是他人生第一次正儿八经的上班。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地上硬,硌得屁股疼,便直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却忽然发现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正隔着夜色看向自己。
自动门外,明亮的门灯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看清是个挺高的男人,应该是个alpha,他穿着一件浅色的套头圆领卫衣,一条灰色的运动裤。
这个alpha站在门外一直没有动,似乎是在确认门里是谁,又或者只是想看着门里的人。
像当初的无数次那样。
一瞬间,严庭嘉只觉得身上血液都凝结了。
两个月前电视机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还有林琅挑衅他时说的那些话瞬间将他的视觉听觉全部占满。他在原地愣了几秒,便像一只逃命的鸵鸟,仓皇失措、慌不择路地以最快的速度缩进了约半人高的柜台里。
李向昀正站在柜台边喝水,严庭嘉忽然冲过来撞得他手一抖,水都泼到了身上。他皱眉,还来不及出声,自动门开了,门铃响起,门外的人走了进来。
李向昀的眼神无声地掠过窝在他脚边的人,然后看向来人,语气机械,“欢迎光临。”
来人皮肤很白,五官清秀,眼眶有些发红,他站在柜台前,神色不定地焦灼了几秒,然后在便利店里状似无意地走了一圈。他脚步匆匆,似乎店里没有任何产品能令他驻足,又或者他本来就没有想要买东西。
一分钟后,他又走回了结账处,依旧是两手空空。
他原地站了会儿,才望向柜台里面,忽然喊了一声,“是你吗,嘉嘉?”
嘉嘉?
李向昀敏锐地低头,却见那个讨厌的omega此刻正蹲在地上,抱膝曲成一团,低头盯着地面。这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动作,也是拒绝与外界沟通的姿态。
“嘉嘉,”来人眼中含着忧色,“我们出去聊聊好吗?”
严庭嘉缩在原地,不出声。
“他跟我说了,他说你……都知道了。”
空气静默了许久。
在无声的对峙中,李向昀又打量了一眼对方。然后,他抬脚轻轻碰了碰身侧曲成一团的人,严庭嘉条件反射抬头,正好对上李向昀的眼。他眼睛红红,鼻头也红红,在短短几秒的对视中,他摇了摇头。
李向昀移开目光,转而看向柜台前的男人,语气官方,“抱歉,我们有权拒绝为部分客户提供服务,请您离店。”明明是在说抱歉,可听起来与逐客令并没有区别。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想骚扰你们店里员工,我跟他认识,我只是想……想见一见他。”
在和林琅爆发那次争吵前,严庭嘉想过无数次和萧影重逢的场景。可以有紧紧相拥,可以有秉烛夜谈,甚至可以有坦然释怀,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再见到萧影这件事,会令自己如此抗拒。
明明是舍不下的初恋啊。
桃李春源里,屏幕里那张似乎被**吞没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前男友,成为丈夫的出轨对象。多么荒谬!严庭嘉咬紧牙关,不愿面对。
下一刻,门铃声又响了。
皮鞋踩在瓷砖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有节律的哒哒声。
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严庭嘉只觉得此刻心脏被人倏地揪住了。
“宝贝,怎么这么久?”
男人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李向昀只感觉脚边的人一下子贴近了自己的腿,隔着薄薄的裤子,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此刻紧绷的身体。
“怎么,是忘了老公的尺寸,还是在挑口味?”在夜深人静没有人认识他的便利店里,林琅仿佛是随时准备发情的花孔雀。他完全无视了柜台前的李向昀,一手揽着萧影的腰,一手从货架上随手拿了两个小盒,“我好不容易从欧洲溜回来,一周没见了,不想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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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琅进来之后,萧影便没有再出过声,甚至没有再往柜台里多看一眼。
李向昀扫码结账的时候,裤腿上传来一阵濡湿的凉意,他莫名地意乱烦躁,甚至在两位客户离店时,都忘了说出那句已经刻在便利店打工人DNA里的“谢谢,欢迎再次光临”。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可是脚边的人没有动。
于是,他也没有动。
一首欢快的英文歌结束后,严庭嘉终于松开了手。或是因为蹲久了,他起身的时候,腿一阵发麻,一时无力便要往后倒。李向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他才堪堪稳住。他沉默地挣开了李向昀,然后双手扶膝,低头盯着脚尖不说话。
李向昀无声地立在一旁,盯着他圆圆的后脑勺,忍不住皱起了眉。
又过了一会儿,严庭嘉像是终于缓了过来,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水光了,仿佛刚才的失态都是他的幻觉。
严庭嘉深吸了口气,若无其事地看了眼时间,“送货的师傅是不是快到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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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早班的同事来接班,俩人便换了衣服走出了便利店。
清晨的太阳照在脸上的时候,严庭嘉只觉得不真实,昨天晚上就像一场写实派的噩梦,在此刻终于醒了。可是,他知道的,不是梦。
七点的地铁还没有到高峰期,上车后还有空位。严庭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尝试自我放空。可是,失败了。
一闭上眼,萧影就会在他脑袋里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嘉嘉,阿姨治病的钱我可以跟我爸妈要,我一定会说服他们,我们不分手好不好?我们不分手,嘉嘉,我真的舍不得。”
“我知道你嫁到林家是不得已,我等你好不好?我们不分手,我愿意等你,等你离婚。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他猛地睁开眼,萧影不见了。
眼底一热,他来不及反应,泪水就流了下来。他正要伸手去擦,眼前忽然一黑,他的脸被什么盖住了。他在模糊的视线里勉强认了认,才认出那是李向昀的帽子,一顶平平无奇的黑色渔夫帽。
地铁到站的时候,李向昀从他脸上拿下了那顶帽子,转而扣到他头上,并替他压低了帽檐。
“走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俩人沉默地往学校走,走到17号楼的时候,严庭嘉还没来得及拐进去,就被人抓住衣领拖住了。
前领卡在脖子上,卡得他以为自己在上吊。他“哎呀”一声,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吃早饭。”
“我不吃!”
“不行。”
“我真吃不下,我想吐!”
可李向昀油盐不进,只拖着他往食堂走。
周六的早上,没有了蜂拥而至的早八人,食堂倒是很空。李向昀抓着严庭嘉一路到了食堂窗口。
“吃什么?”
严庭嘉没有胃口,敷衍道,“和你一样。”
于是,李向昀刷了两碗粥两个包子两个煮鸡蛋,又加了一份小咸菜,拖着严庭嘉就近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李向昀将托盘里的东西一一放好,然后又将小咸菜往严庭嘉面前推了推。
严庭嘉看了眼面前只有一份的咸菜:“你不吃吗?”
“我习惯喝白粥。”
“哦。”严庭嘉说着,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一晚上没有进食,熨帖的热粥进了胃里,暖融融的倒是舒服。严庭嘉明明觉得不饿,却还是不知不觉就着咸菜喝完了粥。
李向昀买的是肉包,严庭嘉正挑剔地将肉包里的肉倒出来,他和李向昀身边便各坐下了一个人。
“早啊!”
严庭嘉抬头便看到两个高大的陌生alpha。
“哎呀呀,这可被我们抓到了啊,李向昀!你可真行!”个子很高的男生说着,又转头问严庭嘉,“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此刻脑子混沌,但严庭嘉还是很清晰准确地报出了自己的马甲:“周限。”
“你好你好,我们俩是大二计院的,我是陈靖,他是刘敏,我们和李向昀都是校足球队的,”陈靖嘿嘿笑着,挤眉弄眼,“行啊你们俩,刚开学两周就夜不归宿?我们俩可是从校门口一路跟着你们进来的,别抵赖啊!”
严庭嘉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他话里有话,只当他是调侃自己违反校规外宿,“你从校门口进来不也证明了你们自己夜不归宿?”
“那不一样啊,我们只是去网吧。”
李向昀警告般看了眼陈靖,陈靖笑嘻嘻并不接招,又问周限,“小同学,你们……多久了?”他说着,眼珠子在他和李向昀身边拼命打转。
“什么?”或许是李向昀的年下身份让他失去了对AO关系的敏锐,又或许是萧影的突然出现刺激得他神经衰弱,又或者只是单纯缺觉造成了此刻的脑细胞不足,总之,严庭嘉虽觉得不对,却真没听出什么古怪。
“13号大排面,14号酸菜牛肉面好了。”食堂窗口的师傅大声喊道。
“啊,我们的面好了,等下再来跟你们说。”说着,两个人便如饿死鬼投胎冲向了食堂窗口。
“走吧。”李向昀看了眼对面的空粥碗,某些人说着没有胃口,吃得比谁都干净。
“哦。”严庭嘉拿起啃了一半的包子和鸡蛋,然后收拾了空餐盘,和李向昀一道走出了食堂。
“早饭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
“哦。”换了平日,他必然是要犯贱问一问李向昀会不会借此要挟他增加打工时间的,可是他现在心累,没有这个心情。
俩人走出食堂,踱步回宿舍。
走到17号楼楼下,严庭嘉正要走进去,却听李向昀问道,“带钥匙了吗?”
“带了。”
“嗯,那我走了。”
严庭嘉有些懵,“啊?你,你不回去睡觉吗?”
“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那……那你特意回学校,就为了吃个早饭?”
“不是,”李向昀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我送个人回来睡觉。”
“干嘛要送,”严庭嘉终于反应过来了,但习惯了李向昀的针锋相对,严庭嘉被他突如其来的绅士风度搞得十分迷惑,“又不是不认识路。”
“因为他好像有点……不开心。”李向昀说话的时候,依旧是平淡的口吻,摆着一张冷漠的酷哥脸。
刚才在地铁流了一吨的眼泪,严庭嘉此刻眼睛剧痛。他眯着眼睛侧头去看,温柔的晨曦间,李向昀的眉眼好似融化在柔光里,光晕顺着鼻梁落下来,点在他的鼻尖处,融融地照亮他脸上蓬勃的少年气。
李向昀,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严庭嘉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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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很累,梦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严庭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起床后,他进卫生间洗澡,脱了衣服的那一刻,他摸到了胸前挂着的戒指,不自觉回忆起和林琅的上一次见面。
林琅这个人浮夸且不着调,说的话十有**不能听,但那天晚上有一句他说对了。
两年了,他都没有忘掉萧影,所以才会一直把戒指当吊坠一直戴在胸前。
分手的时候,萧影一直说愿意等他离婚。他拒绝了,因为他不想耽误萧影。他当时斩钉截铁地和对方断了个干净,联系方式双删,互赠礼物归还,除了当初他和萧影的那枚对戒。
可是,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是没有把萧影的话当真的。就像是小时候,妈妈出门上班前会问他,今天想吃什么,下班给他带回来。他虽然嘴上说不要了,谢谢妈妈。可是等妈妈下班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还是会踩着小拖鞋噔噔噔地跑去门口,希望妈妈手里能拎着小蛋糕或者小饼干。
于是,他会像小时候期待小蛋糕和小饼干一样,在坚决地和萧影分手了之后,仍旧可耻地,隐秘地期待萧影会默默地等在原地,等着和他重修旧好。
而如今,林琅撕碎了他粉饰的假象。林琅把他渺小、卑微甚至带着点自欺欺人的愿望扼杀了。并在昨夜,和萧影一起,亲手将破碎的愿望捧到了他面前。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此刻,便是他像鸵鸟一样不愿接受的,迟来了两年多的——失恋。
他狠狠地从胸前拽断了那条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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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夜间有些降温。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然后清脆地落在地面。
今晚,还是夜班。
出门前,严庭嘉纠结着要不要等李向昀回来一起走,但一想到昨夜在便利店遇到萧影的尴尬场面,他还是一个人穿着外套出了门。
九点出头,正是晚课下课的点,校门外的夜宵摊上挤满了人。严庭嘉走出人群的时候忽然觉得很累,像是由心而生的疲惫忽然笼住了他,让他没有力气再去坐公共交通。于是,即便他已经走到了地铁口,却还是决定打车去便利店。他穿过地铁口准备走去路边,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停下了脚步。
李向昀穿着一件白T靠在地铁口,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他双手环胸盯着地面,夜风吹乱他的头发,像是温柔的抚摸。严庭嘉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在对方视线内的时候,李向昀其实并没有那么盛气凌人,更像是慵懒的猫科动物,松弛里藏着与生俱来的傲慢。
他停下了脚步的瞬间,李向昀恰好抬起头,神情依旧冷峻,深邃眼睛在路灯下那样明亮。隔着约莫五米的距离,他听到他说,“走吧。”
声音散在风里,飘去了远方。
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刚刷卡进站,地铁就来了,俩人匆忙进了地铁,然后坐在了空位上。严庭嘉坐在了李向昀左侧,李向昀便取下了左耳的耳机,准备将耳机放进耳机盒。
蓦地,眼前伸出了一只手。
“可以让我听听吗?”严庭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问,可能是真的太疲惫了,想要听一首歌振奋一下心情,也可能单纯是因为天气太冷了。
李向昀顿了一秒,没有说话,然后松开了手掌,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白色耳机。
严庭嘉伸手去拿,指尖从李向昀的掌心轻轻扫过,带出骚人心弦的痒。李向昀的食指微不可见地颤了颤,他知道,自己只要笼起掌心就能将那只手握在手里。
可是,这实在是一个荒谬、不可思议且不切实际的想法。和脑中那些时不时出来造次的画面一样,都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严庭嘉把耳机塞进左耳,这是一个音质实在称不上有多好的耳机,可是耳机里的声音很空灵,让人想起大海、落日,潮汐和星火,这是一首安静的北欧民谣,让人像是漂浮在落雨的云层里,抱着膝盖蜷缩着,想哭却又宁静。
忽然手机亮了,是微信消息。
【LXY】:切歌吗?
【 】:好听。
耳畔似乎有人轻笑,严庭嘉侧头,果然看到弯弯上翘的嘴角,视线微微上移,还有一只发红的耳朵,不知道是因为夜风还是别的什么,半透明的耳廓泛着红,透着奇怪的可爱。
他移开视线,这一次他看到了玻璃上映出并肩而坐的两个身影,在隧道时明时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