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昀缓了脚步,然后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到这个omega了,这个缠人的、不可理喻的、总是在他梦里驻足、让他魂不守舍想见的omega。
音乐节那天晚上,严庭嘉刚走出包厢,他就跟了出去。因为包厢内有卫生间,严庭嘉如果真的要上厕所完全没有必要出门,所以他知道,他要跑。
他跟了出去,但恰好遇到一群喝的醉醺醺的中年酒鬼在电梯口畅谈联邦大事。他被拦了一手,没赶上严庭嘉的电梯。他走楼梯追到楼下,可是下楼的时候,严庭嘉已不见人影。
之后,严庭嘉就不见了。
他问过钟卜娜,找去了会所,他走遍了之前曾和严庭嘉见过面的每一个地方。
被对方壁咚的市中心的小巷子、江边的网红小礼堂、甚至是偶遇过的北门桥……他骑着自行车,在首都绕了一圈又一圈,都没有严庭嘉。
首都这么小,他想躲严庭嘉的时候在哪里都能遇到;可是首都又这么大,当他想找到对方的时候,又哪里都找不见了。
他今天本来是要去打工的。但近期便利店因为要分一半空间出去做彩票站在装修,他就有了这半天空闲。
他正在家里收拾几件厚衣服想给母亲送去,却突然听到小黄在叫,他从窗边往下看,然后看到了严庭嘉。
浓烈的秋色下,他抱着小黄,任凭那只可恶的小狗吐着舌头舔他。李向昀有些生气,平时他睡醒了想亲严庭嘉都会被嫌弃没刷牙,可是他这会倒是不嫌弃从来没有刷过牙的小黄。但是生气归生气,他的身体已经先情绪一步冲出了家门。
楼道内外,俩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然后下一秒,严庭嘉掉头就跑。
没有风度可言,没有体面可讲,他跑得仓皇但果决。
可是他哪里是李向昀的对手。且不说李向昀长手长脚一步抵他两步,单论体能他也根本赢不了。果然,他还没跑出一栋楼的距离,就被人从背后拦腰抱住,然后被人扛上了肩膀。
他的腹部压着李向昀的肩,双脚腾空,显然是个不甚舒服的姿势。他正扑腾着说“放我下来”,却突然闻到一股清冽的、干净的冰雪的气息,不是那种大片的、疯狂的、歇斯底里能将世界掩埋的暴雪,而是温柔的、细碎的,落在脸上融成水珠,好似泪水滑落脸庞的那种小雪。
温柔又透着点低落的情绪。
严庭嘉闻着闻着突然就停止了激烈的动作。
他已经有两个礼拜没有闻到过李向昀的信息素了。他实在是太想这个味道了。一呼一吸之间,只有充盈的满足。
感受到肩上人的安分,李向昀无视了身后激烈抗议的小黄,满意地将严庭嘉扛回了家。
他单手开门关门,然后将严庭嘉抵在了门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抵着严庭嘉的肩膀粗喘,他在克制,各种意义上的克制,譬如克制情绪、以及**。
他在想,他要怎么开口才不会搞砸。
相较于严庭嘉对他的了解,他对严庭嘉实在是知道得太少。如果今天再不把人稳住,又让他跑了,他可能就真的找不到他了。
尽管李向昀试图理智,但此刻的严庭嘉已经没有理智可言。李向昀太狡猾,信息素给的太足,他闻得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通体舒坦,舒服得他忍不住轻声哼唧。他不自觉地想伸手搂李向昀,却突然意识到了肩膀上的钳制——有人在按着他。
“放——放开我。”他三个字说得语气绵软,带着点道不明的劲儿。李向昀好不容易平复的呼吸这下又乱了。他想亲严庭嘉,但不想现在就亲严庭嘉,他们之间还有话没有说清楚,他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又和严庭嘉抱作一团。
他故意冷着脸,“你这两个礼拜去哪儿了?”
严庭嘉顾不上这些,他现在只想要信息素,很多很多的信息素。他挣扎着要扑进李向昀怀里,可是李向昀手上用了力,不让他靠近。
他有些急了,却无能为力,最后只好流着没用的眼泪,抽抽噎噎地,“你能不能亲亲我?”
脑中的弦霎时断了。
李向昀刚才还想着话没说清楚不可以亲,可此刻,他已经衔住了严庭嘉的下唇。
严庭嘉这段时间信息素缺得太厉害,于是回吻便尤其主动,最后甚至手脚并用挂在了李向昀身上。李向昀托着他,然后进了房间。
严庭嘉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拉起的窗帘和昏暗的房间,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舒服到令人留恋。他此刻身上没衣服,但没感觉有其他不适,看来李向昀应该没有做什么太逾矩的事。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线,想来是李向昀在外面。
他默不吭声穿好衣服,然后推门走进了客厅。
李向昀在厨房做饭。因为开着油烟机有点声音,所以他显然并没有发现房间里的人已经醒了。他低着头在切菜,切完后揭开锅盖,将切好的东西倒了进去。
这时候,其实正是溜走的好时机,但是严庭嘉犹豫了。
他想,他都已经跑了,为什么李向昀还要留下他呢?或许他是想解释呢?或许他有他的苦衷呢?
他突然又觉得自己悲哀,都已经被当着面被评价为“名声不佳、品行不端”了,居然还费尽心思地想给对方找理由。他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反复地纠结,然后突然有人喊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李向昀上前两步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将他一把带进怀里,“不早了,吃了饭再走吧。”说完,他将严庭嘉带回到桌边,按回了椅子上。
今天的菜色很清淡,萝卜排骨汤,还有清炒娃娃菜。
“家里没什么菜了,凑合吃吧。”
严庭嘉没有说话,接过米饭,吃起了饭。
这顿饭异常安静,除了碗筷和咀嚼声,没有人说话。
其实李向昀是想说话的,他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看着饭就要吃完,吃完了饭他就没有下一个理由可以留下那个omega了。他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
他声音不大,但在沉默里已足够清晰,“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意味着犯错,意味着变相承认了那些话,意味着对这段时间感情的实质上的否认。
严庭嘉咽下嘴里的米饭,不知为何,觉得苦涩。他放下筷子,平静道,“我也有不对,不怪你。”
心脏突然抽痛,严庭嘉感觉坐不住了。他起了身,“我先走了。”然而,在经过那个alpha身边时,李向昀再次拉住了他,并往他手心里塞了一个小的试剂瓶。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再见我,但你的病还是要治,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找你,想把这个给你。”
严庭嘉摊开掌心,透明的玻璃试剂瓶里装着半瓶液体,澄澈透明。
他将试剂瓶攥在手心里,有些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李向昀仰头看他,半个月没见,严庭嘉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刘海垂在额头,显得特别乖,他的心里突然发软,“我的信息素提取液。”
“如果是为了向我道歉,那我收下了。我们以后不用再见面了。”严庭嘉背过身不再看他。
身后传来匆忙起身时拖动椅子的动静,随后是一声轻叹,李向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你可能已经忘记了,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严庭嘉握上门把手的动作,突然停了。
“那天晚上你在会所喝多了撞到我,打碎了四杯河岸特调。你晕在了我怀里,经理让我送你去416房间。我把你放到床上,可是你缠住了我,”李向昀的声音在这一刻停了停,似乎在整理措辞,“你抱着我不撒手,你……你扒我衣服,你还摸我,亲我。”说到最后,李向昀声音越来越低,听起来还透着点委屈。
严庭嘉被这番话吓得一愣,他第一反应是要反驳。
怎么可能呢?喝多了就对着alpha动手动脚?不可能,绝不可能!他严庭嘉酒品怎么可能这么差?可是他又突然意识到,他在那天之前,几乎没有喝断片过,所以也没有机会去验证自己的酒品。
而那天,他实在是在林琅那件事的刺激下喝太多了。
“我知道你忘了,但我没忘,你当时亲我的时候特别用力,还咬了我一口……”
突然,一些陌生的画面从严庭嘉混沌的记忆中闪回。
白色毛衣、灼热呼吸,还有对方羞愤欲死的那句“你松开我”。
尽管只是一些片段,却也足够令严庭嘉脚趾抠地恨不得钻进地洞。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有时候会梦到自己和李向昀抱在一起;也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李向昀会一见他就没有好脸;也突然释然了那句“名声不佳、品行不端”的评价。
他看了眼红着脸又手足无措的李向昀,无力地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却发现无法辩解。最终,化为了一句“对不起”。
严庭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当时喝多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他其实想说,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调戏良家alpha的那种omega。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吞了回去,他觉得多余。
既然已经决定了和这个alpha从此不要再见面。也无所谓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了。
他无意识地后退,他又想逃了。
“可是,很可笑的是,我明明被一个omega骚扰了,可我就像一个神经病一样从那天开始每晚梦里都是你。”
严庭嘉脚步一顿。
李向昀语速很快,好像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很久,压抑着让他难受,不吐不快,“我是跟童又昕说过,我会帮他,我也的确用各种理由拦住了你去找宁哥,可是我自己知道,那些只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看宁哥,希望你能多看看我,我只是希望……可以有更多时间和你在一起。严停佳……是你先招惹我的。”
是的,嫌弃是假的,厌恶是假的,都是假的。只有李向昀自己知道,自己长久以来如心魔一般卑劣的心思,他喜欢那个omega,喜欢到每晚梦里都是,喜欢到不愿意他看向其他alpha,喜欢到即便认定他风流成性却还是想把他留在身边。
“那天在教室里,那三个字,是真的。”
严庭嘉不自觉地颤栗,他知道自己不该听这些,可是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严停佳,我……”李向昀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三个字,有些难以启齿。可是他觉得他要说,他必须要说,他再不说,这个omega一定会从他身边消失,“我爱你。”
是的,他爱他。
别人的爱始于初见时的无暇,他却始于矛盾的厌弃。他从最坏的一面开始认识严庭嘉,却依旧爱上。他想,他这辈子可能就是这样了,就困在这个omega身上了。
严庭嘉沉默着,他红着脸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是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很快,越来越快。
见严庭嘉没有再动,李向昀好似受到了鼓舞,他向前一步,轻声道,“我的确错了。我不应该妄自揣度你。我不应该随意对你下论断。原谅我,可以吗?”
少年人低沉的声音鼓噪着严庭嘉的耳膜,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试图想起自已婚,想起林家,想起契约。可是都没有用。
咫尺外的怀抱有着无尽的吸引力,好像只要钻进去,就可以拥有平静、正常的生活,就可以忘记他曾烦恼的一切。
“你说你爱我,那你会离开我吗?”严庭嘉知道,正常人不会在被告白的时刻问这种问题。可是他太怕孤单了,他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我不离开你。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陪着你。”
“就算我出去鬼混?”严庭嘉挑眉。
李向昀低下了头,他的表情莫名看着有些别扭,“你之前说你不强迫良家alpha,都是去会所你情我愿的,但是你既然跟我在一起,你就不能——”
“我在会所点过一次alpha!我只是让他陪我去看livehouse!至于其他的,就没有了。”严庭嘉打断了他。他还是想解释,关于“品行不端”。
李向昀的眼睛不由瞪大,他顿了稍许,然后笑了。
严庭嘉也笑了,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咬了咬嘴唇,复又松开:“那……要谈恋爱吗?”
他话音刚落,李向昀就俯身抱住了他,抱得很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