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依赖 第26章 离开我吗

“你刚说的亲戚，是敬一宁吗？”严庭嘉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和李向昀一起铺床。他今晚一开始是想回桃李春源的，但李向昀说他母亲这段时间眼睛恢复得不算太好，一个人在家不方便，家里也请不起护工，所以还是在亲戚家里住，他才留了下来。

而这个“亲戚”则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到敬一宁的名字，李向昀嘴唇线条不自觉绷紧，不自觉地有些如临大敌，“是的。”

“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严庭嘉觉得疑惑，因为他之前看过敬一宁的资料，无论是他还是他父母都没有兄弟姐妹。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这一晚，李向昀和严庭嘉一起躺在床上，他给严庭嘉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故事的开端源于很多年前。

年幼的李向昀不知为何离开了亲生父母，或许是被扔掉又或许是被拐卖，总而言之，他在首都一千多公里之外的一座大山里被春天上山挖笋的alpha李伟发现了。李伟当时正在山下的一座资源型城市打工，为了节省开支，便会在春天上山采一些时鲜的野菜杂蔬用以果腹。

李伟当时已经三十多岁，和beta妻子结婚多年却一直没有孩子。他在一座寺庙外捡到李向昀，时年一岁的李向昀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很大的金坠子，他觉得这是上天给的馈赠，于是便将孩子带回了老家。

就这样，还未记事的李向昀被李伟夫妇收养，来到了北方的库兰市，住进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山里。

李伟带着李向昀一回老家，便找了住在他家隔壁的支教老师来给孩子取名。而住他隔壁的支教老师的正是敬一宁的父母，敬荣和陈璐。当时的敬荣携伴侣陈璐在库兰市支教，一人教语数英，一人教其他所有。见李伟来求取名字，敬荣便拿了一本字典让孩子随便翻，然后从他翻的两页里找了两个字给他，组为向昀。

李伟夫妇忙于农活，没空带孩子，便将李向昀丢给了敬荣，让敬荣带着李向昀去学校。李向昀聪慧，他天天在教室里耳濡目染，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识字。可是好景不长，他的母亲刘美怀孕了。大半年后，刘美生下一个男孩，从此就不许他再去学校，让他在家看弟弟。

敬荣夫妇舍不得这孩子的天赋被埋没，于是等弟弟能走路后，他们便将两个孩子都带去了学校，让李向昀能在带弟弟的闲暇去教室里跟着一块上课。

李向昀四岁开始，每天一大早要起来收拾自己，之后要伺候弟弟洗漱吃饭，然后带着弟弟去学校。弟弟在操场上和其他村里孩子疯的时候，他就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听课。

可是，明明都是一起在学校里长大，李向昀的弟弟却不是读书的料。他坐不住，且讨厌上学，小学刚开学就经常逃学出去玩。开学一个月后，十月初，中秋节，敬荣夫妇开小灶给一些成绩优异的孩子上提优课，他被李伟夫妇逼着跟李向昀去上课，却逃课去玩水，不幸淹死在了河里。

当时的李向昀刚上三年级，消息传来的时候，正是课间，他因为一道题奥数竞赛题解不出来正在草稿纸的空白处不停地计算。突然，一个瘦小的beta冲进了教室，狠狠给了他一巴掌：“畜生！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害我儿子！”正是他的养母刘美。

之后，李向昀就被勒令停学了。

父母觉得他没有带好弟弟，觉得自己的儿子的死就是因为李向昀。于是他们不再允许他去学校，让他在家干农活或是出去打工挣钱。

敬荣亲手把李向昀带大，知晓李向昀天赋惊人，本意好好培养，却不料遭此变故。他在李家劝了又劝还是劝不住，眼睁睁看着李向昀被送去了隔壁市的矿场。

十岁的李向昀在矿场干了一年，期间李伟刘美没有来看过他一次，反倒是敬一宁经常周末去给他送饭送衣服。

后来因为敬一宁要高考，敬家夫妇为了孩子的前途，决定将孩子带回首都。走之前，他找到了李伟夫妇，说愿意收养李向昀。

可是，如今的李向昀在矿场虽然挣不到大钱，但好歹也是一笔进项。李伟夫妇不愿意失去这笔收入，于是断然拒绝。敬荣没有办法，最后拿出了一笔钱给了李伟，才将李向昀带走。

后来，李向昀便跟着敬荣到了首都读书。敬一宁为了保险起见重读了一年高三，李向昀则因为入学摸底考试成绩优异直接跳过了空白的那一年，直接从五年级开始读。

可惜，李向昀在首都没几年，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打破，李伟生病了。

李向昀17岁那年，李伟和妻子刘美吵架，一气之下喝了农药，刘美吓坏了，立刻将他送医院洗胃。但因为设备条件有限，没有洗彻底，后续治疗一直情况不好。李伟住院，家里断了经济来源，刘美情急之下给李向昀打电话让他别读书了出去给家里挣钱给李伟看病，李向昀没有跟敬荣说这件事，自己则在周末的时候偷偷出去打工，却意外在一家法餐厅做侍应生的时候被班主任抓包。

直到班主任事后家访，敬荣才得知此事。

之后，学校对李向昀启动了募捐，李伟也在敬荣的帮助下来到了首都治疗。但钱最终还是没有吊住李伟的命。他死在了首都的病床上。

刘美本是在首都陪同治病，李伟过世后她却不愿再回库兰市。她像是一块甩不掉的口香糖黏住了李向昀，说自己对李向昀有养育之恩，要让李向昀给她养老。李向昀不愿她再麻烦敬家，于是在敬家所在的福星小区里给她租了一套两居室，陪她住到今天。

这个故事太长，很多细节李向昀都没有说。譬如他父母因为弟弟逃课溺死而用藤条往死里打他的时候说“小畜生害死我儿子！当初要不是你脖子上有块金子，谁要你！”又譬如说敬荣第一次见他时，看他衣着不菲怀疑他不是被人弃养，劝李伟将他送回庙里，却被李伟拒绝。

太多太多。

李向昀不傻，他记得清楚，他只是不说。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前十八年过于凄惨，他不想让自己在心爱的omega面前是一个可怜巴巴自怨自艾的形象。

回到最初严庭嘉的问题。敬一宁和李向昀有没有血缘关系？那肯定是没有的。但是比起李伟和刘美，他却更像敬家人，像敬一宁的亲弟弟。

他从记事开始得到的善意不多，绝大部分来自敬家。他亲近敬家，也亲近敬一宁，他在矿场干得身心俱疲，觉得前途无望，想从矿场逃走的时候，是敬一宁一次又一次去看他，答应他会带他回去读书，让他留存希望。

敬家对他恩重如山，他以为他会愿意把所有都让给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可是，没想到，严庭嘉会是这个意外。

他不想让任何人染指这个omega，即便是敬一宁也不行。他不仅不愿意让严庭嘉去找敬一宁，甚至之前俩人下课路过篮球场的时候，他会故意走里侧，挡住球场里alpha向严庭嘉投去的视线。

想到这里，李向昀不自觉抱紧了怀里的人，稍许却觉得胸前一阵湿意，他在昏黄的灯泡下低头，却发现是严庭嘉在哭。他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你怎么了？”他被他通红的眼睛吓得心慌，忙不迭去擦他的眼泪。

严庭嘉哭得抽抽噎噎，“你怎么这么苦？你过得好辛苦。哇！”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难怪家中放的全家福里没有李向昀；难怪鲜少听他提及家人；难怪他会为了活下去没日没夜地打工……因为他是真的没有钱，也没有依靠。

在时光的隧道里，严庭嘉是一个迷茫孤独的旅人，他浑浑噩噩，前途未知。他的物质是富足的，但他的人生没有支点也没有支撑，甚至好像随时死掉也没有关系。

可是此刻，他觉得自己的苦闷如此不值一提。他再怎么样，也曾有过好日子。母亲爱着他，萧影陪过他，林不寒和奚宁扶持他……

可是李向昀不是的。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家人，也没有钱。即便有敬家养他又如何呢？毕竟是寄人篱下，心理上的负担永远不可能消失。不仅如此，他还有背负，他欠着敬家很多钱，他还要赡养那个挟恩图报的刘美。

他无法想象，李向昀是怎么长大的？还有那一年在矿场，十岁的李向昀吃得好吗，住得好吗，经历过危险吗？绝望过吗？

但是，或许是因为从小在敬家耳濡目染，即便再困顿苦厄，李向昀都没有走弯路。人生对他如此不友善，他却还是长成了一个很好的青年。他认真地读书、认真地生活、他善待身边人，哪怕是在他眼里卑劣的严庭嘉。

哦对了，他还善待小黄。

严庭嘉哭得停不下来，眼看着鼻涕要下来了，只得手脚并用爬到了李向昀身上，然后去够李向昀那侧床头柜上的卷筒纸。他擤鼻涕擤得很大声，说话的时候鼻音极重，“怎么会有人这么惨啊，李向昀。”

李向昀被他这话气笑了，“严停佳，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严庭嘉擦完了鼻涕眼泪，认真摇了摇头，却突然问道，“你会离开我吗？”严庭嘉总是这样，贪心且缺乏安全感，从未给过李向昀什么，却总是想要李向昀的承诺，甚至一天之内要了两次。

李向昀盯着眼前的omega。他想，他连其他alpha看严庭嘉一眼都无法忍受，他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允许对方离开自己的。或许是房间内二氧化碳浓度太高，他的脸有些红，“我不离开你。”

严庭嘉的眼泪又下来了，他用手背匆匆擦了，然后对上李向昀的眼睛，无比认真，“那我也不离开你。我会对你好，我会给你很多爱。我们俩，就这样，一直在一起。”

好像感情上头的时候就是这样。

明明昨天还在逃避冷战，明明几个小时前刚把话说明白，可是这一刻，却好像这份感情已经不死不休了。

可是，说完这句话的这一刻，是严庭嘉在和林琅结婚之后，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想：以后。

以后。

他在想他的以后。

严庭嘉这一晚，又是好眠。他好像终于感受到脚踏实地的感觉了，他终于能感受到什么是生活的盼头。

只因为，他有了李向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