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严庭嘉辗转难眠。他开始不停地回忆起过往两个月和李向昀相处的细节。是啊,李向昀一开始对他态度那么抵触,怎么突然就愿意带他去打工呢?李向昀这么讨厌他,怎么会就突然愿意跟他暧昧不清了呢?
原来是以身饲虎啊,原来是用这种办法拖住他不让他去干扰敬一宁谈恋爱啊。
他真是白痴。什么渔夫帽、什么耳机、什么我爱你,原来都只是李向昀微不足道的伎俩。所谓的谈恋爱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
既然李向昀觉得他名声不好、品行不端,那他每次吻自己的时候,是不是都觉得恶心?他每次情动不能自已回抱对方的时候,李向昀是不是心里都是在嘲笑着冷眼相看?
他是真的真的白痴,居然在这样一场感情的游戏里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孩玩了个彻底。
甚至,还曾偷偷想过,以后。
想着是不是要违约放弃林琅的钱,堂堂正正地去和李向昀谈恋爱。
严庭嘉躺在床上轻笑一声,疯了吧,他能有什么以后。他的以后都在林琅的钱之后。
他没有以后。
他又深吸了口气。干净的干燥的空气,没有冰雪的气息。他又开始浑身难受起来。他死死抱着被子,将脸埋进去,好像只要这样,就堵住了眼泪的出口,就不会丢人地哭出来。
第二天早上,严庭嘉睁着他的核桃眼起床,这才发现昨晚林不寒给他打了不少电话。他怕林不寒担心,给她回了一个过去。
林不寒向来聪明,昨天那个场面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情况。结合一下童又昕说的话,很容易就能猜到严庭嘉破防提前离席的原因。顾着点严庭嘉的脸面,林不寒在电话里没有明说,只是让他不要放在心上,气林琅也不止敬一宁这么一个途径,没有必要把自己逼太紧。
他一一应了,挂了电话又直直地仰躺在了床上。他听到自己的肚子因为饥饿响亮地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动。
他感觉茫然。
突然没有了早八、晚自习和打工,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或许,他应该和之前一样,没事就往林少新身边跑,见股东,开会、参加酒会,诸如此类。可是,那些事情,他做得不开心。
他和奚宁不同。他和奚宁虽然是最好的朋友,但他们在事业的追求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奚宁现就职于外交部,他有野心有**,他渴望权力,且是可以舍弃自己来换取事业成功的。
易地而处,如果奚宁是他,只会在林家更加如鱼得水,并乐在其中。
但严庭嘉做不到。
严庭嘉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他成长在一个有很多爱的环境里,所以他和现实利益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当然知道现代社会不可能不谈钱,但他对金钱的**实在有限。比起谈论股票、房产和基金,他更关心花鸟、剧集和旅行。同时,他也缺少一种人往高处走的本能功利性。即便是当初努力学习考上联邦首都大学也只是为了让母亲的辛劳不要白费而已,至于他本人,其实是没有任何想要追求上进的目标的。
所以,于这样的他而言,林家真的无法让他开心。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正如他问萧影时所说,“我离开林家就一定会高兴吗?”
短短两个多月,他在林家高压窒息的空间里找了条缝隙偷偷溜出去了一会。他在李向昀身边成功地、短暂地当了两个月的鸵鸟,然后呢,还不是一样灰头土脸地逃回了桃李春源?
都是无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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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庭嘉在桃李春源躲了三天。终于在第三天的晚上被奚宁从床上抓了起来。奚宁今天很忙,手头一大堆材料要写,是因为实在不放心严庭嘉才趁着晚饭时间从联邦大楼溜出来的。
他见严庭嘉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先好言相劝,后怒声痛骂,最后强迫他吃了点东西,又回单位加班去了。
其实严庭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半死不活。
只不过是被一个十八岁的alpha骗了而已,何至于此?可是,他又是的的确确地提不起劲儿来,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凌晨两点,严庭嘉的门又被敲响了。他当时刚熬过一阵慢性信息素依赖发作,熬得满脸通红,浑身是汗,刚开了门就顺着门框往下倒。
奚宁一把抓住他,然后背着他去了楼上。
奚宁给他倒了热水,喂他喝了点。严庭嘉裹紧了被子,还在发作最后的余韵里颤抖。
“不用管我,你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我等会儿自己就好了。”严庭嘉说着,往旁边挪了挪,给奚宁让了点床位出来。
奚宁去冲了一把,然后躺在了严庭嘉旁边。
“嘉嘉,”他在黑暗里看身旁的omega,小小的脑袋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在夜色里发亮,“我刚骂你,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他刚来的时候,看到严庭嘉脸色惨白一副几天没有进食的样子,气得恨不得打他,能忍住不动手只骂人已经是奚宁的道德极限。
“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明明也就两个多月的事情,谈感情好像也说不上多深,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怎么就——”
“不是的,严庭嘉,你没有正视你和他的关系。你依赖他,”奚宁打断了他,给出论断,“因为你知道,和李向昀完了的话,自己就又要回到林家守着那份合约继续熬了。你只是害怕回到林家而已。”
身侧默了一瞬。
奚宁了解严庭嘉,严庭嘉不是主体意识和独立意识很强的人,他从小和omega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就是他生活的一切。他学习是为了母亲,曾经有过的毕业后就业、买房等一系列的计划都是围绕着母亲。母亲为他付出了一切,所以他也决定要永远善待他的母亲。
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尽孝,母亲就过世了。
于是,学习也好、工作也好,好像瞬间都失去了意义。优秀毕业生的头衔没有人可以分享,赚钱的动力好像也枯竭了,他的人生彻底失去了目标。
他期间也试图从林琅或萧影身上寻找人生的意义。可是,林琅骗婚、萧影音讯全无,他实在没有办法了,于是只好把和林琅的合约当作活下去的指望。
没错,他在林家的确不开心,但他还是在熬,因为他不知道如果没有了这份合约,自己还有没有动力活下去。
他原本觉得自己是可以熬的,熬很多年,熬出一千两百万。
可是,李向昀出现了,他变成了替代那份合约,可以让严庭嘉觉得人生有盼头的希望。而严庭嘉现在之所以如此失落,不是难过,而是绝望。因为他知道,李向昀不是他新的指望,他又要回到林家守着那份合约熬后面的许多年。
“嘉嘉,你是不是曾经想过,不要那笔钱,和李向昀在一起?”
窗外寒风呼啸着响起又平息,然后房间里骤然响起响亮的哭声。严庭嘉哭得不可谓不惨,是那种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
他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出息的人。母亲走了之后,他感觉自己和世界就再也没有关联了。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愿意长久地站在他身边。
他本来是靠着“我即将有一千两百万”来哄着自己活下去的,却不料遇到了李向昀。李向昀给了他离开林家的希望,然后又将希望摁灭了。
奚宁叹了口气,然后抱住了他,“没事,哭完就好了。如果你想离婚,我帮你。如果你不想离婚,那我们就从林家赚点钱,以后买个门面做点小生意。等我以后到了那个位置,我就罩着你。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奚宁第二天离开了,他走之前建议严庭嘉再去找一趟李向昀。毕竟严庭嘉现在治疗的关键卡在那个alpha手里。他也不愿意看到严庭嘉把这个病硬生生拖成终身不愈。
之后的一个礼拜,钟卜娜给严庭嘉发过一次消息,说是李向昀向她打听他。她的八卦之魂由此熊熊燃烧起来,问严庭嘉是不是和李向昀吵架了。
严庭嘉心情不好,看到李向昀三个字更是气闷,于是敷衍了两句没有再回。
又过了两天,林不寒也来找他,说是会所的人来问她是否认识一个叫严停佳的人,近期有个人来找这个严停佳。
严庭嘉让她回复对方不认识。然后继续裹着被子睡觉了。
说是睡觉,但其实根本睡不着。他的慢性信息素依赖日趋严重,在缺少李向昀信息素做引子的情况下,他即便按时服药也只能很轻微地缓解症状。他现在失眠加剧,近两天已经到了整晚整晚睡不着的程度。
他想,或许他的确应该去找一趟李向昀。
至于什么时候去找李向昀,严庭嘉还没有想好。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状态什么态度去面对那个alpha。
但是,在某一个吃好饭的午后,他在市中心乱逛的时候,不知为何就坐上了地铁,然后不知为何就出了站,然后不知为何就站在了福星小区的门口。
他仍然记得,一个多月前,他在这里遇到了李向昀,李向昀带他回家,他认识了小黄,还吃了一碗酸梅炒饭。他记得那些,记得逼仄的空间,昏黄的灯光,还有路灯下被人抱起又放回地上的安全感。他顺着记忆的方向走进小区,在里面转了好几个大圈终于绕到了李向昀家楼下。
严格来说,他一开始其实没有认出那是李向昀家的楼栋。是楼下的小黄汪汪叫着朝他扑过去,他才意识到,自己抵达了目的地。
他抬头看了眼三楼的窗户,是开着的,家里或许有人。但此刻是工作日周二的下午三点零六分,周二下午没课,这个点李向昀应该在便利店打工,所以可能是他的omega母亲在家。
他弯腰摸了摸小黄的狗头。也不知小黄是真的认出了那晚的火腿肠之恩还是单纯的憨瓜脑袋亲人,总之小黄非常配合地将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一边汪汪叫着一边不停不停地蹭,要他摸摸。
深秋的阳光透过金灿灿的枝丫,照在严庭嘉的身上,暖融融的。严庭嘉从进小区后就不知为何一直紧绷的后背不知不觉就被晒放松了,他蹲了下来,抱住了小黄。
一人一狗正亲热得起劲,楼里却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严庭嘉一抬头,和楼道里步履匆忙的alpha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