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红酒还是果汁。”低沉的男声传入耳中。
微醺的酒精让严庭嘉此刻的状态轻飘飘,来不及对外界做出精准的反应,他看了眼手里几乎见底的杯子,轻轻放入了面前的托盘里,“不用了。”
“真的不用吗?”
“不用——”他口中的最后一个字随着目光的流转被咽了回去。
今天李向昀显然被打扮过,头发梳成小狼尾,穿着一身侍者的礼服,看去修长而笔挺,他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在他面前,手里举着托盘,上面摆着大小不一的杯子和醒酒器。
他仰着头望向严庭嘉他,眼尾上挑,眼里闪闪发亮。
“你——”严庭嘉本想压低声音,却忽然意识到舞会喧哗,他又身在角落,根本没有必要遮掩,“你怎么在这里?”
“钟点工,国庆三倍时薪。”
严庭嘉看了眼他手里的托盘,上面满满当当,分量应当不轻,托着走怕是会很累,“给我一杯红酒吧。”
“好的。”李向昀难得的好说话,起身将托盘放到了一旁的桌案上,举起醒酒器往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猩红的液体。
他这次没有再拿起托盘,只是举着红酒杯走到了严庭嘉面前,然后单手弯腰递了过去。
昏暗的礼堂内,他忽然逼近的身影遮住了头顶迷乱的射灯,在严庭嘉面前投下一片阴影。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严庭嘉条件反射般后仰,背部刚靠上柔软的沙发,那个身影便定住不动了,只是又将手里的杯子递过来些许。
严庭嘉被卡在对方的身体与沙发间,一抬头便是李向昀清晰利落的下颌骨,以及躲在黑色领结间,凸出的,倏然滚动的喉结。
或是这个角度太像昨夜的亲昵。黑暗里,他的心跳开始奇怪地律动,像是心律不齐。
他故作镇定地接过了杯子,“谢谢。”
“不客气。”他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身体退开的瞬间,李向昀的目光顺着流泻的灯光一路向下,严庭嘉穿一套收腰的绸质西装,脖颈处打着一条几何图案的丝巾,舞会昏暗而暧昧的灯光流淌过他纤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无声地撩动他躁动不安的心,让他的耳廓在黑暗中发烫。
严庭嘉此刻飘忽的意识丝毫感知不到身侧灼热的视线,他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没有预料中的酒精刺激,酸甜的味道涌入舌尖,他的眼睛倏地瞪大,“洛神花茶?”
像楼下小黄以为是火腿肠结果咬了一口黄瓜的诧异。
------
一小时前,严庭嘉刚进场,李向昀就看到了。他发现,这个omega似乎并不热衷于这样的社交场,结束了短暂的应酬后就躲在窗边一个人喝酒。人来人往,觥筹交错,他不为所动,只是慵懒地将身体埋在柔软的沙发里,双腿交叠,足尖偶尔会轻轻跟着音乐打拍子。
他好几次路过他身边,他都没有发现,只是一个人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涌浪,不知在想些什么,看起来那么遥远。
李向昀的理智曾有一万次告诫过自己,不要有多余的行为。可是,他不想看见严庭嘉凝望海浪时那样落寞的侧脸,好像和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斩断了关联。于是,他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无视了理智的告诫,迂回地用一杯酸涩的甜将他拉回了百味的烟火人间。
“醒醒酒,明天还有班。”他板着脸,诚恳告诫。
“那你呢,明天有班,现在还在这打工。”严庭嘉依旧靠着沙发,仰起头同他对视。
昏暗的光线里,李向昀轻轻一笑,他蹲在严庭嘉脚边,按亮了他手里的手机,“十点五十九,还有一分钟,下班。”
他刚起身退开,后腰的衬衫便被人捉住了。
软饮的酒精在身体里扩散,严庭嘉听到自己的声音,没出息地说,“带我走吧。”
他明明知道自己今晚不应该再回宿舍了,可手却不听使唤地留住了李向昀,暧昧不明地说“带我走”。
李向昀脚步一顿,他没有转头,只是垂下眼睛,“带你去哪里?”
严庭嘉知道自己应该松开手,可是他太不喜欢这里。没有了林不寒作陪,他一个A货被放在市场里强行流通,他何德何能,他无地自容。尤其是一想到今日的所有,可能还要在往回八年里反复上演,他便感到格外窒息。
今日的境地,是他自愿用自己的青春去换钱而得来的果。他自己做的选择,他自己签的合同。林琅买断了他的十年,你情我愿的事情,他不应该有怨言。可是如果没有被点破,他还能装下去。但那天晚上萧影把一切都摊开来,剖得他鲜血淋漓,于是这一切忽然就难熬了起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在颤抖,“哪里都可以。”
哪里都可以,你可以带我逃走吗?
李向昀垂眸,似乎在考虑。
稍许,他动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反手握住了那只捉住他衬衫的手。手很软,和他记忆里的一样软。
斑斓的射灯下,他牵着他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出了礼堂。门在身后关上,四下骤然安静下来,走出又不过几步,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严庭嘉心口饱胀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冷静了一些,他忽然觉得尴尬,“我——”
“我忘记还衣服了。”李向昀的耳朵发红,眼神飘忽。
严庭嘉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的侍者礼服,忽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噗嗤一声就笑了,“这么急着带我走啊。”
李向昀无视了对方的调笑,耳尖红得像狐狸,“等我五分钟。”然后转身回了礼堂。
江风徐徐,严庭嘉坐在乳白的台阶上,想起刚才李向昀又羞又囧的神情便又觉得好笑。
李向昀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平时的白T和牛仔裤,他领着他停在了一辆自行车前,然后拍了拍后面的坐凳,“上来。”
严庭嘉笨拙地踮脚侧坐上了后座,李向昀看着他紧紧抓住坐垫的手,忍着笑着跨上了车,“怕?上次不是坐过一次?”
“有什么好怕的。”严庭嘉这么说着,还是抓住了李向昀的衣服。温热的指尖透过薄薄的布料,烫着了李向昀的腰侧的肌肤。
李向昀红着耳朵,骑行速度不快,江风略过耳畔,震响鼓膜,和心跳一起扑通扑通地合奏。
俩人又回了宿舍。
洗完澡,严庭嘉决定守住一些底线,于是破天荒地睡到了自己的床上。李向昀上床的时候,发现被子里没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没说什么,径自进了被窝。
夜里,严庭嘉又开始翻来覆去。他觉得自己对李向昀信息素的依赖有些过于病态了,他可能得挑时间去医院看看。隔着漆黑的夜,他望向对面的床。他又开始想要那清透冷冽的冰雪气息,想被信息素包裹,想要被李向昀拥抱。
但他忍住了。昨夜的荒唐还在眼前,他想,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越界。
他坐起了身,隔着窗帘的缝隙看外面隐约的光,觉得身体空虚到无以复加。
稍许,对面床上传来了动静。他听到有人下床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觉得可能是自己翻来覆去的动静太大吵醒了李向昀。他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然后又轻手轻脚躺了回去。
就是这一刻,他的床动了。
李向昀三两下就爬到了他的床上。
“不睡觉动来动去的干什么?叹气声那么大是故意想吵醒我?”李向昀说着,不由分说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将那个在黑暗中瞪着亮晶晶狗狗眼的omega一把搂进了怀里。
这实在是一个渴望了太久的拥抱。理智顿时九霄云外。严庭嘉很快就缠住了李向昀,然后两个人在黑暗里又吻到了一起。今晚是很轻柔的吻,没有强烈的**暗示,给人一种舒适的安全感。
一吻完毕,严庭嘉唇角拉丝。李向昀替他抹去,然后前胸贴着他的背,呼吸潮热地舔吻着他的腺体,“睡吧。”
--
这天一大早,严庭嘉就去了医院。他没有去林家常去的那家私人医院。而是托了奚宁,去了外交部人员的定点医院。
奚宁的主治医生名叫赵醒,是个beta,在omega信息素治疗方面颇有研究,且在口风方面一向守得很严。严庭嘉一上午做了一大堆的检查,然后收到了一沓报告单。
奚宁打了很多年封闭针,对信息素各项指标的了解程度远胜于严庭嘉。他几张单子连着翻了几遍,疑惑道,“嘉嘉你……短效封闭针过敏?”
“啊?”
“打针前做皮试了吗?”
“做了。”
“那看来是你比较倒霉,”奚宁快速下结论,“走吧,去找赵醒。”
赵醒给的诊断结果和奚宁相似。倒霉如严庭嘉,明明做了皮试,但还是在打了短效封闭针后过敏了。更倒霉的是,封闭针的过敏一般来说是没有反应的,等药效退了就自动褪去。但严庭嘉被咬了,李向昀给了他一个相当深的临时标记,导致过敏症状受到alpha信息素作用,变成了信息素依赖症。
而更更倒霉的是。本来这个信息素依赖是急性的,等标记结束后是会自愈的。但严庭嘉因为受不了身体的空虚,在临时标记期间反复大量摄入李向昀的信息素。
导致他的急性信息素依赖变成了慢性的。
“那治疗方案是?”
赵醒欲言又止,但还是答道,“两个方案。要么治好,要么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