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严庭嘉的人在一家花店门口的监控里发现了虎虎的身影,影像时间大概是一个小时前。林不寒劝下了想要和他们一起出去的林灵,然后大家便分头行动出去找人。
为了提高效率,所有人都是分开走的。起初严庭嘉还和林不寒一起,但一小时前,为了节约时间,俩人便分开了,林不寒进了一家二次元主题综合体,而严庭嘉则顺着路,又一路向前走。
不知不觉,他越走越偏。他不是首都人,是高考考到联邦第一的首都联邦大学后才来的这座城市。五环外是他几乎没有来过的地方,这一片都是郊区,到了晚上虽有路灯,但漆黑夜色中昏黄的灯光也属实给不了人安全感。
风一吹,树影幢幢,严庭嘉感觉自己宛如惊弓之鸟,有个风吹草动都要心头一跳。
是的,严庭嘉的弱点是——怕黑。
虽然不算严重,但是到了陌生的地方,他的胆子就尤其得小。他从小有过被黑暗中父亲家暴的经历,虽然母亲后来保护了他,但在那之后,他就会莫名其妙地怕黑。
九点多的时候,严庭嘉终于从一条小道拐进了一条大路,说是大路其实也算不上,只是相对羊肠小道要更宽阔些,道路两侧没了农田,浇了柏油马路,周围也不再是零零星星的私房,而是有了成片的居民小区。给人一种混入人群中的安心。
严庭嘉这会其实有些累了。他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吃过东西,要不是李向昀在出发前塞给他一瓶水,只怕他连水都没得喝。本来他也没觉得饿,可是此刻路过一家小吃店,师傅在门口炒饭的锅气却勾起了他的食欲,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然后发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李向昀?”
那个清瘦的背影回过身来,正是李向昀。
“你怎么在这里?”严庭嘉分外疑惑,这里离学校起码三十公里,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李向昀即便现在回去只怕也赶不上宿舍门禁了。
李向昀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我来给我妈送点东西。”
严庭嘉想起,下午的时候李向昀说把母亲送到了亲戚家里。
“原来你亲戚住附近啊。”严庭嘉喃喃道,然后盯着大叔熟练颠勺的动作,又开口,“这个炒饭,好吃吗?”
“好吃!”炒饭大叔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把锅里的炒饭装进塑料打包盒里,“俺在这摆摊十几年嘞,老字号!小伙子,来一份不?七块钱加火腿肠,九块钱火腿肠里脊肉双拼,十五块至尊豪华版。”
严庭嘉实在是饿,可也实在没时间在这吃饭,要知道,虎虎是omega,大晚上一个人在外面,一刻找不到,就多一分危险。
“不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他像是怕自己随时会反悔,来不及和李向昀说再见,就匆忙离开了。
走出不过几步路,他的手腕被人抓住了。他顿了顿脚步回头一看,是李向昀。像是下午拦住他给他水一样,李向昀又拦下了他。
“你没吃饭?”他今晚似乎不是很高兴,一直皱着眉头。
严庭嘉“嗯”了声,“家里孩子丢了,哪还有空吃饭。”
“这么晚了,郊外人少,你这样乱跑不安全。”
“我这么大个人不安全,那孩子就更不安全了。”他说着,忽然眼睛一亮,“你——”
“嗯,我对这里熟。你要去哪里,我给你带路。”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严庭嘉高兴地拍了拍他肩膀,“那你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二次元的店铺,或者游戏厅,剧本杀店,通宵营业的那种。”虎虎向来喜欢玩这些,她没有身份证开不了房,大概率只能在这些店里过夜。
李向昀深深叹了口气,瞥了眼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飞快地驱走一些不合时宜的记忆,抓起那只手,又将刚买的炒饭放到了他手心里,“你吃饭,跟着我。”
初秋的夜里,已有些许凉意。刚出炉的炒饭,熨帖着手心,让严庭嘉整个人疲惫的状态都缓解了稍许。他正要打开饭盒,却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也没吃呢吧。”毕竟只有没吃饭的人才会买饭。
“吃你的。我还不饿。”李向昀见他还在犹疑,“别浪费时间,找人要紧。”
“等等。”严庭嘉说着,蹲了下来,将饭盒放在了路边的石墩上。他打开了饭盒,又撕开了一次性餐具,将一半的炒饭倒在了盖子上。碧绿的葱花、金黄的鸡蛋,细碎的火腿肠,还有炒得硬生生的米饭,严庭嘉饿了半天,只觉得这碗饭堪称人间极品。
“一起吃吧。”他蹲在地上,仰着头,自己留下了盖子和勺子,然后将筷子和剩余的炒饭递给了李向昀,“吃饱了,你才能给我带路啊。”
李向昀愣了稍许,然后接过饭盒,“走吧。附近有一家民房改的游戏室。”
严庭嘉已经顾不上说话了,边走边舀起一大勺饭就往嘴里塞。月光清浅地落在他脸上,照亮他鼓鼓的,正在忙着咀嚼的面颊,像个饿了三天的饿死鬼,一点不优雅不好看,可是,这么真实。
李向昀见他吃得起劲,随口道,“好吃?”
“好吃。”
李向昀不得不承认,严庭嘉这点也很不一样。他在会所做服务生的时候,有时会遇到一些难伺候的客人,态度不恭敬还是其次,主要是挑剔。蔬菜颜色不够绿、牛肉熟成时间不足、无菌蛋上贴标签造成无菌蛋变有菌……层出不穷的理由和原因。
可是严庭嘉对食物完全不挑剔。他不会对食堂挑三拣四,也不会觉得小摊上的炒饭不干净。他好像对食物的接受阈值非常宽泛,尤其下限,极低。
“谢谢你的饭,”严庭嘉咽下嘴里的食物,终于想起要维持礼貌,“下次我请你吃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不用。”
“别呀,”说到这里,严庭嘉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我上周在app上标记了一家新开的餐厅,那个红曲米炒饭的颜色超级漂亮,我们下次就去吃那个吧。”
李向昀心头一颤。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要约好了一起去干一些什么事。不是像打工那样的你情我不愿,而是严庭嘉主动的,自愿的,约他去做一件事。
可是,他应该拒绝的。因为他很清楚,这是一个混迹于诸多alpha之间的会所高级客户,是一个玩腻了会所alpha就买个身份来大学勾搭敬一宁的轻浮之人,是一个……明明抱过他亲过他撕扯过他衣服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自己却转眼忘干净的可恶omega……也是,他人生第一次给出临时标记的对象……
今晚他之所以帮他忙不过是出于寻找叛逆儿童的好心之举,和严庭嘉本人没有丝毫关系。所以,对方所谓的感谢,他应该一口拒绝,然后和对方继续保持距离。
可是,真的能和对方彻底保持距离吗?
他分明能感受到严庭嘉衣领下,腺体的部位正在散发出自己信息素的味道。和自己平时信息素的味道又不太一样,带着点清幽的甜。
尽管两个人现在都想装作那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但他们分明在几天前才发生了AO情侣之间才会发生的标记行为,假装固然没有问题,但假装反而意味着真的发生了,不是吗?
咬住对方腺体那一刻,睡莲信息素涌入体内的那种通体畅快的感觉,是他十八年的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强烈快gan。虽然他当时美其名曰要帮助omega结束急性发情行为,但行为背后真的没有**的驱使吗?
扪心自问,李向昀,你真的不想咬这个omega吗?
握住筷子的手心,忽然发烫。李向昀在夜色里用力嚼着嘴里的米饭,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沉默了,沉默得很彻底。
严庭嘉一无所知,他知道自己在李向昀心里是什么形象,所以也早已习惯了李向昀的爱答不理。他将李向昀的沉默视为拒绝,然后识趣地不再提,只跟着李向昀边走边吃。刚把一份盒饭解决,严庭嘉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还是林不寒。
他飞快的接通了电话,“喂。不寒。”
“找到了,虎虎找到了!”林不寒硬撑了许久,此刻松懈下来,声音不免嘶哑哽咽,“终于找到了,这个死孩子!可找死我们了!”
严庭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在哪儿找到的?”
“她后来就没走远,就在花店后面的一家桌游店里。她倒是阔气,一个人把店里所有工作人员都买断了,包场三万让大家陪她玩狼人杀。我们在外面找得要死要活,她却和帅气小A一起玩游戏,我真是……我当时看到那场面真是气死了。”
“是,气死了,你气的哪里是虎虎,你是气自己居然没想到还可以这样玩!”
“对对对,不愧是我们嘉嘉,太了解我了。”林不寒吸了吸鼻子,“先挂了,我一会儿还要劝虎虎和小姑姑,还有场硬仗要打呢。你等下打车回学校的话记得发司机车牌给我。”
“好。”
挂断了电话,严庭嘉高兴地伸了个懒腰,“孩子找到了。”
“嗯。”李向昀淡淡应了一声。
担惊受怕的半天,此刻终于松了口气,严庭嘉的情绪前所未有的高涨,“今晚,谢谢你。”
“不用,并没有帮上忙。”
“有的,”严庭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实话实说,“其实我有点怕走夜路,刚才你在旁边,我觉得好了很多。”见李向昀对他突如其来的感性发言并无任何反应,他忽然觉得有些尴尬,“那……那我先走了,小区门口怎么走?我出去打辆车。”
对方呼吸一顿,随即又道,“跟我走吧。”
李向昀话音刚落,“轰”一声,打雷了。他不由皱起眉头,看这天气应该是要下暴雨。
这个雨来得比李向昀预料得快很多,俩人还没走出几步,雨点就噼里啪啦地开始往下落。严庭嘉步履匆匆地跟着李向昀,一手挡在额前,一手看着手里的打车软件,“天哪,这里是不是太偏了,为什么附近一辆车都没有啊?”
眼看雨势渐大,李向昀叹了口气,“要不要先躲雨?”
哗啦啦的雨声砸在耳畔,严庭嘉在雨声里扬声道,“去哪里躲雨?”
李向昀伸手抓住了身前的人,“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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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来得突然,但今夜的雨实在不小。严庭嘉进楼道里的时候忍不住要感谢小区里茂盛的树木,要不是有枝叶挡一挡,只怕他现在衣服是要淋个半湿了。
李向昀家在一栋有些年代的六层居民楼里,没有电梯。他住三楼,门口还装着上世纪的不锈钢防盗门。推门进去,套内约四十多平,一眼看尽的两室一厅格局。李向昀家里还在用灯泡,亮了灯,家里便黄澄澄的一片,照亮了客厅里的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张长条凳,还有一个小冰箱,一个非常陈旧的大屁股老式电视机。
李向昀换了一双黑色塑料拖鞋,见严庭嘉要脱鞋,道,“不用换鞋。”
严庭嘉没有听他的,换上了旁边一双仅有的枚红色拖鞋,“还是换吧,拖地挺麻烦的。”
“坐。”李向昀随手拖了一张椅子出来。
严庭嘉坐下后才忽然觉得有些局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然后道,“你刚才应该没有吃饱吧,我来点个外卖。”
“不用。”
严庭嘉说话的时候莫名有些磕巴,“不用客气,我……我也没有吃饱,小区门口那个炒饭有外卖吗?”
这是俩人在标记后第一次在私密空间内独处。因为标记的作用,严庭嘉现在对李向昀的信息素格外敏感,他能感觉到冰雪味道突然强烈起来。他说话的时候甚至会有点控制不住地想靠近对方。
李向昀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只垂眸看着地面,“你吃过酸梅炒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