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分局的人送来那箱物证的时候,陆今野正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的写东西。
他的助听器里有声音,像是有人敲门,抬眼一看,小李领着两个人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物证箱,上面贴着封条和标签。
“陆老师,郊县刚送来的。修路挖出来的,埋了得有两年了。现场没找到衣物,没找到证件,周边查了失踪人口,没有匹配的。”
那个高个子头上有汗,说得太快,陆今野没能看清他的口型,望向小李。
小李立刻明白,拍了拍大高个,“慢点说,陆老师要看唇语才知道你说什么,你得慢点,让他反应一下。”
那人挠挠头,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啊”
他慢慢地又重复了一遍,还加上了点动作,生怕陆今野看不懂。
陆今野点点头,示意小李把物证箱拿到法医人类学实验室,带着那两个人出去了。
他推着轮椅过去,开了录像设备,就开始检查封条是否完好,扫了码,显示了取样人和时间,符合规定要求,然后他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是几层专用物证袋,每个袋子上都有标签:部位、提取时间。他把袋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在检材托盘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骨头上。灰白色的,沾着土,有的地方还挂着干涸的组织。他戴上手套,把托盘端到工作台前,开始一块一块检验。
颅骨,下颌骨,脊椎,肋骨,骨盆,四肢骨,差不多是受害人的全部骨骼。
轮椅多垫了一层尿垫,送物证的人一走他就知道今天要连续做,没法中途停。
他先拿起骨盆,这是他最熟悉的部位。入警12年,从业16年,他摸过的骨盆不下千个,开始仔细观察耻骨联合面的形态。
耻骨联合面宽而浅,闭孔近似三角形,这些特征很明显,
他很快做出判断,女性。
接下来是年龄,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对着光仔细看耻骨联合面的沟嵴。沟嵴还尚未完全闭合,结合计算机辅助的3D形态比对,很快得出了结论:27岁左右,误差不超过1.5岁。
他看向髋骨内侧,仔细辨认,能看出有轻微的压迹。经验来说,基本可以确认她生过孩子。
他用便携式3D扫描仪扫了一遍颅骨,数据直接导入颅面复原软件。初步重建的面部轮廓显示:鹅蛋脸,下颌角不明显,和骨盆的性别判定一致。
牙齿左上有一颗烤瓷牙,凑近了看,在烤瓷牙内侧找到一行极小的编号,他打开UDI追溯的系统,把那串编号输了进去。
系统显示:该烤瓷牙由某品牌XXXX年生产,销售记录可查。
他把所有骨头又都看过一遍,最后拿起受害人左手的几块。尺骨、桡骨、掌骨、指骨。他一根一根看过去,看到小指的时候,手停住了。
第二节指骨,靠近关节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已经愈合了。他用放大镜,把这节指骨仔细旋转,观察。
这不是普通的骨折,应该是那种钢琴演奏者,长期高强度练习导致的特定位置的应力性骨折。
他把所有信息汇总,开始撰写报告。逐项填写:性别、年龄、身高,分娩史、烤瓷牙UDI编码、左手小指应力性骨折。最后,他附上了AI比对结果和3D重建图像。
写完又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点击了提交。
系统自动生成了建议排查方向:全国音乐培训机构数据库、全国音乐从业者数据库,XXXX年烤瓷牙销售记录、近两年失踪人口中符合上述特征的女性。
报告直接进入刑侦支队的待办列表。
他看着桌上那些骨头。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灰白色的,安静的。
想起他刚入行的时候,导师潘老师说过的话:骨头不会说话,但它们什么都会告诉你。现在技术更先进了,但道理没变。骨骼上的每一道损伤,都是一段故事。
做了四个多小时,腰僵得像一块铁板。有些角度够不着,他一只手撑桌沿一只手拿放大镜,这个姿势维持十几分钟腰就发僵。但骨头不等人。
他在心里说:再等等,很快你就能回家了。
姜灼华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她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在对着电脑写东西。他的背影微微前倾,桌上的午饭盒子放在旁边,盖子都没打开。
他感觉到有人,抬起头,转过头,看见她。
她带了一杯咖啡,放在他工作台旁边的桌上。他正专注地看报告,没注意到。她轻轻拍了怕他的肩,他看见那杯咖啡,又看向她。
她指了指杯子,用口型说:“热的。”
他看着那杯咖啡,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电脑,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你忙你的”。
他点点头,转回去继续。
她在办公区的沙发上坐下,离他几米远。没说话,看着他打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也落在他的肩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长满了叶子,风一吹,哗哗响。
他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那天他忙到很晚,她就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咖啡没有动,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喝不了咖啡。咖啡因利尿。】
他打了字给她看。
她点了点头,
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再来。”
她是隔了几天再来的,来的时候,他正对着桌上那张照片发呆。黑白的,一寸照,一个年轻女人,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扬。
她在他旁边站着,离他几步远,看见那张照片,又看见他的表情,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把照片收进文件夹里。
她问:“今天不用加班,可以回家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知道那个流程。她的工作是帮客户解决问题,很多时候也涉及保密条款。她从不追问细节,对方想说自然会说。
而他,
更是。
看向他的那一刻,
他不是悲伤。
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
沉甸甸的,背上有很重担子的感觉。
案子破了的第二天,她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窗边,对着那盆多肉发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她没说话。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多肉上。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iPad,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向她。
【她能回家了】
她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有点凉。
她拍拍他的手背,
他望向她,
手并没有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