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多肉在窗台上,又大了点。
陆今野已经习惯了她来。
她带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小米粥、一束不知道叫什么的花、出差带回来的小点心、有一回甚至是一小袋她自己腌的萝卜干。
陆今野没说过不用带,她放那儿,他后来就吃了。
有一天,她把含章那个义齿玻璃罐又拿回来,放在他桌上。
"我想了想,这个还是放你这里。低温保存液、恒温暂存箱,你这边条件比我家好。而且将来要做DNA,物证链不能断。"
陆今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义齿重新放回了暂存箱。
小李有一回进来送材料,正好撞见她在。她走了以后,小李凑过来,对着陆今野坏笑着说:“陆老师,她是不是在追你?”
陆今野抬头看他。
小李挤眉弄眼。
陆今野没理他,低头继续看文件。但小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陆今野的耳朵有点红。
她说话,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拿iPad回几个字。
她也不介意。
坐够了就走。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突然有一天,她没来。
陆今野下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开着,走廊空空的。
他低头继续看文件,觉得办公室有点冷。
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陆今野看完一份材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发呆。窗台上那束花已经干了,她上次带来的,还没拿走。
小李进来送材料,随口问:“陆老师,这几天那个谁没来啊?”
陆今野没说话。
小李也没再问。
可下班的时候,陆今野望着窗台的多肉,发呆了很久。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陆今野开始想,她是不是出差了。
直到第十一天下午。
陆今野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放下。
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多肉。
最后他拿起手机。
他很少用手机打字,平时都是iPad。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打了三个字:
【还好吗?】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发送。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屏幕上是她回的字:【住院了,肺炎。】
陆今野盯着那几个字,手有点抖。
他打:【哪个医院?】
她回了一个地址。
那天晚上他在卫生间待了四十分钟,肠道护理做得比平时更仔细。
早上换了干净的纸尿裤,又多垫了一层尿垫。出门前导了一次尿。他往轮椅侧边的黑包里多塞了两根备用导尿管、一管润滑剂、一条备用裤子。
第二天下午,小李推着他进了住院部大楼。人群嘈杂,助听器里所有声音挤成一团,他额角冒汗,脸色发白。
电梯里挤着四五个人。他的轮椅占了很大的空间,有人侧身给他让路,目光落在他的腿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裤管,空荡荡的。他闻到了纸尿裤上残留的味道,不知道别人能不能闻到。
小李有些担心他,帮他递纸巾,”头又疼了吧,陆老师?要不要紧,不然我推您做个检查?“
他摇摇头,打了一行字。
【不要紧,没事】
六楼,呼吸科。
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
小李把他推到门口,低声说:“我在这儿等着。”
陆今野点了点头。
他自己推着轮椅,进了门。
姜灼华靠在床上,手背扎着针,输液管连着头顶的架子。她闭着眼睛。
陆今野停在床边,看着她。
她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有点干。头发散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睛。
她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就那么愣着,没动。
陆今野也没动。
过了几秒,她撑着想坐起来。
陆今野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她停住,看着他。
陆今野收回手。
姜灼华靠在床头,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陆今野从轮椅侧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那盆多肉。
他把它放在她床头的柜子上。
姜灼华看着那盆多肉,又看他,它比之前又大了点。叶子鼓鼓的。
然后她笑了一下。
“你把它带来陪我?”
陆今野点点头,没说话。
她伸出手,碰了碰多肉的叶子,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来的?”
陆今野拿起手机,打字:【小李送我。】
姜灼华看着那行字,又看他。“轮椅坐这么久,累不累?”
陆今野摇了摇头。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阳光很好。
过了很久,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陆今野看着她。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你没说不让我来。】
姜灼华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她低下头,又看着那盆多肉。
“它叫什么?”
陆今野打字:【没起。】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待着。
过了很久,她说:“你该回去了。”
陆今野看着她。
她说:“我没事了,就是住几天。”
陆今野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他把轮椅掉头,往门口推。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他回头看她。
她靠在床头,也正在看着他。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明天再来看你】
姜灼华看着那行字。
但还是面色平静,”好!“
那盆多肉在医院放了三天。
陆今野每天都去。
下午五点多到,坐一个小时左右,然后走。带的东西换来换去,有时候小米粥,有时候清粥,有时候是小点心,没有重样的。
姜灼华没问他为什么来,他也没说。
第四天下午,他推着轮椅进病房的时候,床空了。
护士在收拾床铺,看见他,说:“她出院了,上午办的。”
护士说:“那个花她带走了。”
陆今野点了点头。
他把轮椅掉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又退回来。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给护士看:【她自己走的?】
护士看了一眼,说:“有人来接。一个男的。”
陆今野看着那行字,握着轮圈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男人站着走进来,站着扶她上车,站着走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连她什么人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出门之前要在马桶上准备四十分钟的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推着轮椅往外走。
走廊很长,电梯在尽头。他一个人推着轮椅,慢慢过去,推几下停一下,手心全是汗。
周末两天,他在家休息。
做饭,做复健,导尿,换尿袋,洗澡,和平时一样。
有一天晚上他跳过了肠道护理。太累了不想做。第二天下午痉挛的时候直接漏了。不是来不及,是肠道里有残留,他没清干净。
但痉挛比平时多了几次。
每次来的时候,他就停下手里的东西,咬着牙等着它过去。
没什么,正常现象。
他跟自己说,但是这次疼的把嘴唇咬破了。
周一早上,他照常去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是那盆多肉。
他推着轮椅过去,在桌前停住。
保温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粥还你的。花也还你。】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落款。没有别的。
他把纸条放下,把多肉拿起来,放到窗台上,绿萝旁边。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看文件。
中午的饭,一直放在那里,没有开盖。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痉挛又来了,他放下筷子,等着它过去。
吃完,他去洗手间。
导尿,清理,换尿袋。然后是肠道护理。
做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来不及了。
他一个人在马桶上坐了很久。
然后清理,换裤子,擦地,开窗,喷空气清新剂。
整个过程花了一个多小时。
都弄完以后,他坐在马桶上,没动。
洗手间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发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没有知觉的腿。
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把脸埋进手里。
身体颤抖着,抖了很久。
洗手间的灯一直亮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