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经常能在办公室见到她。
她不是每天来,但隔三差五,有时间就来。
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快下班来,每次来手里总拎点东西,不是很贵重,但每次都不空手。她每次来,看看多肉,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
开始,他有些不习惯,慢慢的,就习惯了。
那天下午,她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个案子的材料。
桌上摊着文件,他低着头,一页一页翻。轮椅停在办公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背对着门,完全不知道有人进来。
她站在门口,没出声,倚在门边看着他。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写东西。写完一张,放下,又拿起另一张,动作很慢,很稳。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他感觉到面前的阴影,抬起头,看到她。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不是照片,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报告,旁边放着几张骨骼的示意图,画了很多线条,标注着数字。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文件合上。
她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动,在看她的脸。
她没看那些文件,而是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
他拿起iPad,打字,打完,把屏幕转向她。
【是协同调查的卷宗,有规定,不是受害者家属,不能让你看】
她点点头,“没关系,你先忙,那我先走。“
他看着她的嘴,读完,低下头,拿起iPad,打字。
打完,把屏幕转向她。
【是几年前的旧案,希望重新调档,重新审。】
她点点头。
“能破吗?”
他想了想,打字:【在重新寻找新的证据,应该快了。】
那天下午,她在旁边坐了很长时间。
坐到第二个小时的时候,他裤兜里的手机闹钟响了一次。他按掉了,没动。
她没问。
他又坐了半个小时,额头开始冒细汗。
她走了以后,他锁上门,从轮椅侧边的包里摸出导尿管。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憋太久了。
他看着文件,她在旁边看手机。
偶尔抬头,看见他在纸上写东西,或者在那些骨骼示意图上画圈。
她坐着的两个小时里,他一次减压都没做。
本来每半个小时应该撑起来一次,两只手撑住扶手,让屁股离开坐垫,十几秒。但她在旁边。他不想让她看见这个动作。所以他一直没动,尾椎骨麻透了也没动。
她看不懂那些图,但她看得懂他的表情。
他看那些图的时候,眼睛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他给她的那些字。
【她应该很爱笑。】
【她是我的最后一个。】
他不是在看图。
他在用灵魂听。
过了许久,他放下笔,抬起头,看见她在看他。
他愣了一下。
她没移开眼睛,开口,而且放慢了语速。
“陆老师,你每天看这些,不难受吗?”
他看着她的嘴,读完,低下头,拿起iPad,打字。
【习惯了。】
她看着那行字。
"习惯就不难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打字打了很久。
他把屏幕转向她。
【这些人需要有人记住。】
她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天她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又返了回来,
碰了碰他的胳膊。
“陆今野。”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挺厉害的。"
他愣了一下。
她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看了几行,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裤管空荡荡的。
她觉得他厉害,但她不知道他刚才憋了两个小时没敢导尿,没敢减压,连姿势都没换过一下。
她看到的是坐在轮椅上安安稳稳工作的人,她没看到的是,他在她面前把所有关于这具身体的事,全藏起来了。
她走了以后他才撑起来做减压,只手撑住扶手的时候,胳膊都在抖。
晚上回家,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黑下来。
想起她今天说的话。
“你挺厉害的。”
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看不清表情。
想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他的样子。
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有点快。
窗外路灯亮着。
他想起那些文件,那个案子,那个需要被记住的人。
一具孩子的尸体,小小的身子,泡过水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皮肤发白,五官模糊,照片放大了局部,一只小手,指甲完好,手腕处有一道细细的勒痕。
案子还没破,真相还没找到,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
但她那句话,一直在。
过了一星期,案子有了进展。
他找到了一条新的线索。从那些骨骼示意图里,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里,找到了定性的关键证据。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工作室里写报告。小李推门进来,冲到他面前,兴奋地说:“陆老师,有眉目了。”
他抬起头,看着小李。
小李说:“按你提的方向查,找到嫌疑人了。”
他点了点头。
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文件,那个需要被记住的孩子,很快就会有名字了。
下午她来的时候,他破天荒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她看着他,说:“有进展了?”
他点了点头。
“你每天做这些事。”
他看着她,等她说话。
“把那些没人记得的人,一个一个找回来。”
“挺了不起的。”
他的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拿起iPad,想打字,但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陆今野。”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第一次张开了口,
对着她,
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开开合合。
但她看懂了,
他的嘴型在说:"谢谢你,姜灼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