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 第7章 食堂里的散伙饭

第7章食堂里的散伙饭

周一早上予安出门比平时早。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想起今天公司要开会，小周周五就在群里说了。

不赖床了，起来洗漱，换了衣服就出门。

楼下拐角那家包子铺已经开了。老板娘在掀蒸笼，白气腾地冒上来，热乎乎地往脸上扑。她买了两个鲜肉包子，站在店门口吃完。包子皮薄，咬开有汤汁，烫嘴。吃完擦了擦手，往地铁站走。

地铁上人挤人。

她找了个角落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陆薇昨晚发了一条新视频，菜场系列的第三期，拍的是一个萝卜丝饼摊子。

她点进去看了一下。视频三分钟，运镜跟前两期一样稳，剪辑节奏比上一条更紧凑了，开头三秒就是萝卜丝饼下油锅的特写，滋啦一声，金黄的油花往上翻。

标题是“菜场门口的萝卜丝饼，大爷做了二十年”。予安往下翻了翻数据：播放量发了一晚上已经五万多了，上一条八万。

评论区有人在问摊子具体位置，有人艾特品牌方说“这个可以合作”。

她又看了一眼简介里的标签：烟火气、姑城美食、探店日常、隐藏小吃。

排得很专业，不是随便打的。

陆薇不仅能拍出漂亮吸引人的画面还知道怎么让视频被算法看见，怎么让品牌方找到自己。

这些都是工作量。予安以前没想过——她只觉得陆薇拍的菜场加了滤镜，和自己平时去的不一样。现在发现那些滤镜背后有运镜、有剪辑、有标签策略。陆薇不是在随便发视频，她是在运营一个账号。

她锁了屏，地铁刚好到站。

到公司的时候气氛跟平时不一样。

茶水间里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看到她进来声音低了一点。

小周端着一杯速溶咖啡从她工位旁边经过，压低声音：“今天要宣布名单了，已经有人在传。”

“确定了？”

“确定了。静宜早上开会之前就把几个组负责人叫进去了。”

予安看了一眼斜对面。陈朗的工位灯已经开了，屏幕上开着排版软件，他在修图。和平时一样。不知道他听说了没有。静宜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上了。

十点，会议室。

人比平时多。有坐着的，有靠墙站着的。

静宜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没有记号笔，也没有写任何东西。

她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开口说了一句：“上半年家电客户续约没下来。加上之前两个项目收尾，现在组里的人头撑不住了。”

然后开始念名字。不是按职位高低，是按项目组。念到第三个，老刘。他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念到第五个，小周。她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不是予安，也不是陈朗。

念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静宜说：“今天是第一批。年底之前还有。目前在做的项目大家把手上的活收好，该交接的交接。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你们的组长或者我来谈。”

散会的时候没人说话。椅子腿蹭地砖的声音、笔记本合上的声音、有人清了一下嗓子。

予安站起来的时候手有些抖。她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回到工位，她坐了一会儿。打开项目追踪表——小周的两个项目空出来了，静宜还没通知分给谁。老刘那边也挂着一个进行中的提案。她把表拉到最底下，上周五排期的时候这页还是满的，今天空了三行。然后她把表关了。

临近饭点，打开外卖App，划了两遍，黄焖鸡、麻辣烫、酸菜鱼，都是那几家。划到一半不想划了。不是不饿，是软件里的那些东西今天看着特别没有胃口。

陈朗从工位上站起来。他先问了旁边的小周：“食堂去不去。”小周说去。他又问了对面工位的老刘，老刘也去。然后他看了一眼予安的方向，顿了一下。

“林予安，你去不去食堂？”

他站在她工位旁边多停了一秒，等她的答案。

予安正在关外卖App，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陈朗平时自己带便当，从来不管别人吃什么。今天他叫了小周，叫了老刘，然后叫了她。不是顺便，是专门停下来问的。

“去。”她说。

一行人出了公司大楼，往园区食堂走。

方禾广告所在的写字楼属于一个科技园区，周围一圈全是差不多风格的楼，米白色外墙，蓝色玻璃幕墙，楼下统一刷了灰色的停车位。

食堂在靠里面一栋单独的楼里，走路过去七八分钟。

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不扎但有点痒。路两边种的是香樟，叶子一年四季都是绿的，树底下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有几辆倒了没人扶。前面有个喷泉池子，早就没水了，池底落了一层灰和几片枯叶子。一只橘猫蹲在池子边上舔爪子，看到人也不跑。

小周走在前面，跟老刘在聊。

“N 1，满一年算一个月，不满六个月算半个月。我算了一下，一年零八个月，差不多三个月工资。够撑一阵。”

老刘说补偿金到手之后先休息一阵，去云南玩一趟，“在这公司坐了十年，腰都坐坏了，去那边躺几天。”

小周说她拿到了也想出去玩，但还得先投简历。

陈朗走在后面，没说话。予安走在旁边，也没说话。

前面几个人的话题从算补偿金到了下一家去哪，又聊到了社保、医保不能断。有人提到另一家广告公司刚拿了两个大客户，在招文案。小周转头问予安有没有在看机会。予安说还没。小周说明年开始市场可能更差，有合适的先看看。

食堂在二楼，刷工卡进。不锈钢托盘，消毒柜里刚拿出来的，还带着余温。一排一排的保温菜盆冒着热气。今天有红烧肉、番茄炒蛋、炒青菜、排骨汤。老刘先端着托盘去打了一份排骨汤加米饭，小周打了一份红烧肉盖饭。陈朗端着托盘走到菜盆前面，打了一份红烧肉和青菜。

予安走过去，在番茄炒蛋和红烧肉之间犹豫了一下。炒蛋的颜色有点深，红烧肉看起来倒是不错，肥瘦相间，酱色刚好。陈朗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红烧肉不错。”他说，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窗口，“那边可以加个荷包蛋，现煎的。”

予安打了红烧肉和青菜，走过去加了荷包蛋。坐下之后发现陈朗坐在斜对面，和平时在办公室的座位角度差不多。

小周坐下之后还在算补偿金的事，说行政已经在发纸箱了，下午开始收拾东西。老刘说被裁了也好，拿到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就是项目组剩下的人要扛更多活了。”予安想到自己的项目追踪表——小周走的急，她手上两个进行中的方案不知道会分给谁。如果是分给自己，那周五家居品牌的deadline之外又要多扛两个。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排骨。“家电那个客户要是真丢了，下一批就该轮到你们了。”

陈朗低头吃饭。他把青菜和红烧肉分开放在饭的两边，和便当盒里一样。一口菜一口饭，嚼完了才夹下一筷子。小周问到他：“陈朗你那个项目组还在吗？”

“还在。暂时。”陈朗说。

“那就好。”小周又去问老刘了。

予安低头吃红烧肉。确实不错，肥的不腻，瘦的不柴，酱汁偏甜。荷包蛋煎到边缘微焦，中间用筷子一戳，蛋黄还是半流心的。她把蛋黄拌进饭里。

下午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是客户昨晚发的修改意见。予安打开文档，光标在句尾闪。她打了两行，删掉。

斜对面小周的工位上多了一个纸箱，里面已经装了几本文件夹和桌上的小摆件。老刘正把显示器上的便签一张张揭下来。不是今天就走，交接还要几天——但收拾东西这件事，提前开始了。

行政在走廊里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摞着几个空纸箱，问还有没有人要。

她去了茶水间倒水。陈朗也在，靠在台边，手里端着咖啡，正看向窗外。

他喝了口咖啡，看到予安进来，朝予安笑了笑。

“这次没轮到我们不一定下次没有，接下来还有第二批。”他顿了一下。“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予安看着他。“知道。”她说。

他端着咖啡走了。

予安站了一会儿，倒了杯水回了工位。屏幕上客户还在说“调性不对”。她把那封邮件最小化了。今天的工作一个字都不想写。但她看了一眼陈朗的工位——他在修图，手很稳，和平时一样。她把手放回键盘上，开始打字。

晚上回到出租屋，苏琪已经在厨房了。她今天去面试了，新城一家公司，HR岗。

“还行，对方说下周给消息。”苏琪一面热菜一面说。

“面了三轮，从HR经理到分管副总都见了。对方公司刚拿了笔融资，在扩招。我这边如果能进，至少稳一年。”她把昨晚剩的银耳汤热了一碗递给予安。“你们公司呢。”

予安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今天宣布了第一批。虽然第一批没有她，但年底之前还有第二批。

中午跟陈朗他们去了食堂，来方禾三年，第一次去，没想到食堂还很干净，跟她上个上班地点的食堂一比，简直就是天堂。

“食堂的红烧肉也不错。”

听着予安讲的有声有色，苏琪靠在灶台边喝水，突然冒出来一句：“陈朗也去了？”

“嗯。他叫的。”

苏琪挑了一下眉毛，没说什么。

“那你那个同学呢，你联系她了吗。”

予安说还没。今天在食堂听那些被裁的同事算离职金，又听陈朗说“你有个准备”，她觉得这事不能再等了。

“别明天了，现在发。”苏琪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先试一条，行不行做了再说。”

予安拿出手机，打开陆薇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行：陆薇，上次你说的脚本的事，我想试试。可以先给我一条素材，我写一版你看看。

发完她把屏幕转向苏琪。苏琪看了一眼，竖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