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 第6章 面馆里的两种吃法

周六上午予安睡到自然醒。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落在被子上一动不动。这周第一次不用设闹钟，从周一到周五，每天七点被手机震醒，今天终于不用了。

苏琪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便签：去图书馆，冰箱里有面包。旁边画了个笑脸，苏琪式的，两笔，眼睛是两点，嘴巴一条弧线。予安看了一眼，把便签放回去。烤了片面包，喝了杯水，换了衣服出门。

和陆薇约的那家面馆在古城。出门的时候天没昨天那么冷了，风还是有的，但不扎脸。街上的人比上班日多，早餐铺子还没收摊，油条在锅里滋啦滋啦响。一对老夫妻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老爷爷在剥一个橘子，剥完递给老奶奶。予安路过的时候闻了一下，油条味，还有刚剥开的橘子皮的清香。她没停，但多看了那个长椅一眼。

到面馆的时候陆薇已经在了。

她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手机横屏，两只手端着，手肘夹在身体两侧稳住画面。

拍的是面馆的门头，木招牌、红灯笼、门框上的手写春联。

她往后退了两步，蹲下来换了个仰角，站起来又往左挪了半步。

取景框里招牌正好被下午的光斜斜打在边缘，字的凹痕拖了一条短短的阴影。

她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有了。然后站起来拍拍裤腿，把刚才蹲下时蹭到的灰拍掉。

予安走过去的时候陆薇正在看刚才的素材回放，拇指拖进度条，拖一段停一下，检查光线有没有过曝。

看完抬头，脸上还是那种刚拍到一个好镜头的兴奋。

“安安！你看这个光，今天下午的光打在这个招牌上刚刚好。我跟你说我挑这个时间是算过的，这个点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木招牌那个字最立体。上午来的话全是平的，没有阴影，拍出来像打印的。”

予安走过去给陆薇竖了两个大拇指。陆薇笑着拉着她进了面馆。

馆子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黑字的手写菜单。

师傅在开放式厨房里下面，白气从大锅口往上翻，锅盖一掀蒸汽扑到天花板上。

陆薇举起手机横过来，拍了一段，师傅捞面的动作，筷子从沸水里把阔面夹出来甩进碗里，热汤浇上去。

“这种画面不发太亏了。”

陆薇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最近数据涨得快，上个月一条菜场视频爆了，品牌合作就找上门来了，一个做酱油的、一个做锅具的，还有一个做预制菜的。我现在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她拿起筷子在手里转了一下，没吃，先说了正事。

“安安，你帮我写脚本吧。你文笔好，在公司写也是写，帮我写也是写，但我不需要你写那些套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充满诚意。

“一条五百。我现在一个月能接七八条品牌合作，给你分几条。一条脚本写起来又不费时间，你在公司一天能写多少条？给我写，三四条就顶你现在半个月工资了。而且不用坐班，在家写，不用看客户改六版，不用开那些跟你没关系的会。”

她说的这些，予安都懂。

陆薇掰着手指头帮她算账的时候，予安看到了她鲜活的生命力。

予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五百一条。静宜上周让她更新作品集，她翻了一遍，三年全是“家的温度”“五分钟还原家的味道”，拿出来给人看，她自己都不好意思。

但静宜说的是“有备无患”，意思就是不一定有患，也可能家电客户续下来了呢。

可陆薇这条路不一样。陆薇这边是真的，不用等公司裁不裁，现在就能做。五百一条，一个月接四五条，加上工资，日子就好过多了。

但如果家电客户不续了，就要裁掉一部分人，要是裁到自己，工资就没了。

到那时候这五百一条不是外快，是全部……

“我回去想想。”她说。

“好啊，不急。”陆薇没催。面上来了。

两碗焖肉面。阔面，白汤，焖肉切厚片码在面上，旁边一小碟姜丝。陆薇的手机比筷子先动，俯拍一张，换个角度再来一张，夹起一块焖肉凑到镜头前，肉在筷子尖上颤了一下，酱色的皮在光里反了一小片亮。

“绝了，你看这个肉的光泽。”快门声。然后她把肉放回碗里。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陆薇的筷子在碗里捞了几下，大部分时间在回消息。

手机屏幕亮一下，品牌方的群里有人艾特她，她打字飞快，拇指在屏幕上哒哒哒。

放下，又亮，这次是摄影师发的预览图，“这张可以吗薇姐”，她放大看了看，回了个OK的表情包。

面前那碗面的热气从有到无，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筷子搁在碗沿上，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搁的。

那块被拍了特写的焖肉始终在碗边，拍了三次，换过两个角度，在滤镜里被调过饱和度，最后凉在碗底。陆薇到走都没吃它。

予安吃完了自己那碗。焖肉确实不错，肥的那层入口就化了，瘦的不柴。汤里有一点酒酿的甜，不重，刚刚好。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酒酿。那份食谱上也有酒酿。她放下勺子想抓住那个念头，但没抓住。不管了。她把姜丝也吃了。

陆薇说“我得走了，城东还有个桂花糕的素材要补”。她站起来把大衣穿好，围巾绕了一圈，手机云台塞回口袋。“下次带你吃更好的！”拍了拍予安的胳膊，那动作和菜场那天一模一样。

予安说好。陆薇走了，米白色大衣在门口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予安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菜场方向走。

周末中午的菜场是另一个菜场。人多，声音杂，摊主的吆喝和顾客的讨价还价搅在一起。阿婆的摊位在大门进去左手第二个，今天人正多，一个中年女人在挑西红柿，一个老太太在等称菜。

阿婆看到予安，手里一边给人找零钱，一边冲她点了个头。

“今天买什么？”

“青菜。上次你说清炒的那种。”

阿婆从台面底下抽出一捆递过来。叶子深绿，根部稻草扎着，稻草还是湿的。

“上次那青菜做了没？”

“做了。”

“好吃不？”

“好吃。”阿婆笑了一下，把钱找了，又转头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予安拎着青菜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门口草莓已经快没了，换成了樱桃，一小盒一小盒码在冰上。再过一阵子该有枇杷了。她在水果店门口站了几秒，没进去。下次吧。

苏琪还没回来。她把青菜洗干净，甩了甩水。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炒青菜怎么不焦”，上次炒的边缘焦了好几片，虽然能吃，但不算成功。

翻了两条结果，一条说锅要够热油要够多，另一条说翻炒要快。她锁了屏。油热了，菜倒下去，用筷子翻。这次火调小了一点，叶子从浅绿变深绿，边缘没焦。撒盐，关火。炒出来一盘。

一个人坐在茶几前吃饭。

一盘炒青菜，清炒，油盐，火候刚好没焦。她吃完了一整盘，盘底剩一点汤汁，青菜自己的水混着油，亮晶晶的。

洗了碗，天开始暗了。苏琪发消息说晚上跟同事吃饭，不回来吃。予安回了“好”，在沙发上坐下来。

陆薇的提议还在脑子里。

她打开手机，搜了“自由撰稿人怎么接单”“文案兼职平台”。

翻出来一堆结果，有正经的接单平台，也有标题写着“日赚500”点进去是骗注册的。

往下滑了十几条，点开一个做了两年的自由撰稿人写的论坛帖：第一年月入三千，第二年稳定在八千，“社保自己交，稿子自己找，没有同事没有团建，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但习惯了。比上班好的是，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你自己想写的。”

予安盯着“一整天不说话”和“每一个字都是自己想写的”这两行看了很久。

又搜了“广告公司文案转行能做什么”。

搜索结果很少，大部分是劝退帖，“跟你一样想转，转了一年没转出去”“文案这个技能除了写文案还能干嘛”。有一条是转去做了新媒体编辑的，说比广告公司轻松一点，但也没轻松多少。她把搜索结果关了。

没搜到什么确切的答案。

窗外路灯亮了。茶几上的空盘子还在，青菜的味道早就散了。她站起来把盘子端进厨房洗了。

苏琪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开门的声音很轻，换鞋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马上进来。予安从沙发上转过头，苏琪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下有一小片睫毛膏晕开的灰。

“吃了没？”予安问。

“吃了。跟同事吃的。”苏琪把包放在椅子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靠在水槽边。“其实不是同事，是被裁的那批。今天最后一天。散伙饭。”

予安愣了一下。“你们公司……”

“确定了。下个月走。”苏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很平。“优化方案是我参与做的。做完之后名单上有我。流程走完，HR找他们谈话，我自己跟自己谈。”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的比哭还难看。

予安没说话。她站起来去厨房，把苏琪昨晚剩的银耳汤从冰箱里拿出来，热了一碗，端过来放在苏琪面前的茶几上。

苏琪低头看着那碗银耳汤。自己炖的，梨的甜味还在。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热的。”

“嗯。”

苏琪喝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你呢，今天见你那个同学了？”

“嗯。她让我帮她写脚本。一条五百。”

“你答应了吗。”

“还没。”

苏琪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脚缩上来盘着。“五百一条，一个月接个几条，加上你现在的工资，倒是够。但是如果你们公司也……”她没说完。

“就是怕这个。”予安说。“如果公司没了，还能剩五百一条。”

“嗯。”苏琪没往下分析。

“我今天又炒青菜吃了，还成功了！”

“没焦？”

“没焦。”

苏琪嘴角动了一下。“可以啊你。”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

然后苏琪站起来说去洗澡了。

走到走廊口回头看了一眼予安。“那个同学，你先试试呗。试一条又不会怀孕。不喜欢就不做了。”

她打了个哈欠。“我去洗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不管你做不做，青菜不要停。”

予安笑了一下。苏琪进浴室了，水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