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予安到工位,泡了杯茶坐下来。上周那通电话之后,她用了一整个星期去想一个问题。没想通。
但今天是新的一周。
她拿起手机刷了一下。陆薇的视频号昨晚更新了一条——姑城老街的晨光,拍得很安静,标题写着“早起的人才能看到的风景”。转评都不错。
予安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次陆薇找她写配文,是定胜糕那条。九天了。之后对话框没再亮过。陆薇不是没更新。这中间更了两条……配文都没找她。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李经理问的是“我还找你干什么”。
陆薇没问,直接不找了,也许也用上了……
九点半,静宜走了过来,手里没拿笔记本。
“厨电那个案子,品牌方周三在郊区新楼盘拍样板间。文案跟现场,当天出稿。你跟我去。”
予安立马应下。
静宜顿了一下:“早上六点半我去接你。”
六点半,那么早。
怎么是静姐开车,以前拍外景不都是公司派车的吗?
“好的,好的,辛苦静姐了。”
下午,予安对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
上周李经理电话里说的那些词,“家的味道”“温暖”“柔软”,现在打到一半,手指就会停。
她想写,但打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冒出另一个声音:这些跟AI写出来的有什么不一样。
手机亮了一下,陆薇发了一条转发:定胜糕那条视频下面新冒出一条评论,“每次看你的视频都想家了”。陆薇转发给予安,附了一句:“你看,老味道还是有人记得的。”
“对了,店家还希望做一批夏季节令糕点的包装文案:绿豆糕、薄荷糕、杨梅糕。”
“要体现姑城夏天的味道”。
原来,陆薇没有抛弃我,我写的东西还是有人认可的!
予安心里好受了些。
周三早上六点半,天已经亮了但街上人还不多。
静宜开了一辆灰色轿车停在锦溪苑门口。
后座放了反光板、三脚架袋、一个塞满道具的帆布包。予安坐副驾,腿上放着电脑包。
车开出古城,路两边的香樟越来越少,变成了一排排新楼盘的外墙广告:“湖居生活”“精装现房”“首付三十万起”。
静宜开车的时候没怎么说话,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她说了句:“今天可能会改动很多次。品牌方那个市场经理,上周电话里就已经改了三回方向了,做好心里准备吧”
好家伙,还得打预防针。
予安严肃地“嗯”了一声,看向窗外。
一片新楼盘的地基露着红土,塔吊在晨光里慢慢转。
样板间在一栋还没完全完工的楼里,电梯里有保护木板,走廊有水泥味,但样板间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精装修厨房,石英石台面比锦溪苑那间还大一圈,吊柜下面有灯带,暖光打在大理石纹瓷砖上。客厅落地窗对着人工湖。餐桌摆着四套餐具,没人用过。花瓶里插着假花,远看像真的。
品牌方市场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说话语速快但每句话尾音都在往上飘,好像自己也不确定。
“文案要温馨一点,但不是那种‘欢迎回家’的通常式的温馨,是有设计感的有独具匠心的温馨。不要太广告化,但要有记忆点,你懂的!”
好家伙,还你懂的,你懂不懂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懂的。
予安开口道:“我试试。”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脑子里闪了一下李经理那句话,AI写的也很好。她把这个念头摁下去,打开文档。
拍摄开始。摄影师调光、挪道具、拍空镜。予安坐在客厅样板餐桌旁,电脑搁在腿上,对着落地窗外的假湖景写“理想的家”。
上午改了三版。
第一版被说“太像售楼广告”。第二版被说“不够生活”。第三版,品牌方看了很久。“比前两版好。但还差一点点。你再想想。”
予安看着屏幕。如果叫AI来写,大概不会写得比她差:关键词扔进去,“温馨”“设计感”“家的味道”,几秒钟出来一段。但品牌方说“还差一点点”。那“一点点”是什么。AI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一晃就到了中午。
盒饭送来了:白色泡沫盒,两荤一素。红烧鸡块凝了一层白色油脂,青菜蔫在饭底下,被汤汁泡软了,筷子掰开有少些的毛刺。
予安坐在样板间阳台台阶上吃。阳台也是假的,楼下是工地,远处是一片还没卖出去的精装房。
静宜端着自己的盒饭走过来。没说话,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对着工地吃盒饭。
过了一会儿静宜说:“你在锦溪苑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很安静,房间也大,最满意的是厨房台面够长,能两个人一起做饭。”
“那很好。”静宜夹了一块鸡块。“有空做顿饭,比吃盒饭强。”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午继续改。
第四版,予安把“理想的家”那句话删了。脑子里闪了一下:上周李经理说“其实差不多”。差不多。什么样的文案是“差得多”的?她不知道。但面前这间样板厨房是假的:吊柜灯带的光打在假花上,锅是新的,灶是冷的。真的厨房不是这个样子。
她写了新的。
下午三点的光,从这面窗走到那面墙,刚好是一杯手冲咖啡的时间。
我们没在设计里放太多语言,只把南向的窗开得大一点,再大一点。
好让光有足够的落笔处,在木地板上画格子,在白墙上写诗,在你喜欢的植物叶尖上,留一枚小小的印章。
品牌方看完,安静了两秒。
“对,就是这个。”
予安合上电脑。“差不多”和“就是这个”,四个字的区别。李经理没说后一个,品牌方说了。品牌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就是这个”,他可能只是觉得好。
那改一改方案,是不是李经理也会选择我们?
回到公司忙完已经快八点。
办公楼走廊灯已经关了一半,保洁阿姨在拖地。
予安上完洗手间回办公室,陈朗的工位灯还亮着,屏幕也亮着,一个还没做完的排版。他背对着门口,手在数位板上没停。
“你怎么还在?”
他转过头,摘下眼镜搁在键盘旁边,鼻梁上压出两道浅印。
“等你。”
他站起来关了屏幕。
“能下班了吗?走,带你去个地方。”
深夜面馆在古城边上,一栋老房子的底楼,门面窄得只能摆三张桌子。
红纸菜单贴在墙上:鳝丝面、大排面、雪菜肉丝面。厨房半开放,能看到一口大铝锅在灶上咕嘟冒热气。
老板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围裙洗得发白,手臂上有烫伤的旧疤。
陈朗跟他点了下头。
“两碗鳝丝面。”
老头没说话,掀开锅盖,白气轰地散开。
面端了上来。
汤很白,是骨头熬出来的。
鳝丝切得细,在水里划了一下就捞起来,嫩滑,不腥。
面条细但劲道,挂汤刚好。
几根姜丝,一小撮白胡椒。
予安吃了一口,面很烫。
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今天吃到的最舒服的东西了。
“加班到这种时候,吃这个最好,有营养还好消化。”陈朗盯着予安笑着说道。
予安连连点头,筷子没停:“吃下去真的很舒服,你经常来?”
“没有,加班晚了才会来。这家店能开到凌晨两点。”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他停顿了一下:“以前住这附近。”
以前?予安纳闷了一下。
“你改过最多的稿是几版。”
“十一版,最后用了第一版……”
“一样……”
两人脸上都写满了“你也不容易啊!”。
聊到一半,予安筷子停了一下。
李经理那句话在喉咙口:“你写的也没有AI写的好”。她差点说出来。但面的热气扑在脸上,很快把这种情绪吹散,低头继续吃面。
陈朗好奇道:“新厨房用过几回了?”
“好几回了,上次还做了新菜,盐水籽虾……”
他嘴角动了一下。“籽虾?这个季节吃最鲜美了。”
“你也知道?”
“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本地人!”
予安掩面笑了起来。
面吃完了,碗底还剩一口汤,一点都没觉得腻,还有点舍不得喝完。
陈朗站起来付钱,老头说了句“下次再来”。
走出面馆,古城巷子里路灯昏黄,香樟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陈朗走在前面半步,走到巷口停了一下。
“以后加班到这么晚,叫我。”
“你不是也加班?”
“我今天是等你。”
他说这话时没看予安,在看巷口那棵香樟。
予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是只等她,还是顺便?和那盒大白兔奶糖一样,是只有她有,还是小刘也有一盒?
她不敢问。
她低头看着地上香樟叶的影子。
“好。”她说。
周四中午,予安去茶水间接水。陈朗在,微波炉在转,他的便当盒在里面。
他手里拿着一杯泡好的桂花茶,看到予安,迎了上来。
“给,刚泡的。”
她喝了一口。
桂花茶,他给多少人泡过?给小刘泡过吗?念头闪了一下,心情有些低落。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打开门,便当盒拿出来,热气冲上来:番茄炒蛋、米饭、几块红烧肉。
他看了一眼予安的空手。
“你还没吃?”
“等下去食堂。”
“今天周四,食堂里有糖醋排骨。”
“是的,今天必点。”
他弯弯的笑眼映入予安的双眼,予安差点又看入迷。
陈朗端着便当盒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一起走啊……”
予安端着桂花茶回了工位。坐下来,打开家纺那个brief。屏幕上还是那版定稿:“摸得到的柔软,看得见的好梦,今晚就好好宠自己一把。”当时客户说好,没怎么改就过了。
上周李经理电话之后她没再碰过。
不是赌气,是不知道怎么改。
昨天品牌方说“就是这个”,给予安很多信心。
她把那行字全删了。
标签上写了全棉缎纹、六十支。
冬天早晨你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一寸,面料擦过下巴,温暖。睡久了,它认得你翻身的弧度。
没删,拿起手机。
李经理接得快。
“予安?”
“上次您问我的问题,我想了一下。”她把新写的念了一遍。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三秒。
“你发过来。”
她发了。
“这个不一样。”他说。
成了,予安送了一口气。
周五晚上,予安坐在床边,从包里翻出那张有阿婆字迹的日历纸。
周末打个电话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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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外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