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予安把两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拖到门口。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进来。天还不算热,但有潮气,胳膊碰栏杆黏黏的。梅雨季已经到了。
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很轻。
她从窗户往下看。
陈朗的车停在巷口,车身洗得干净,后备箱打开了。
小刘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冲楼上挥手。
“我们来啦!!!”
予安拎起行李箱。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一年多的地方,真的要离开了。
转身,陈朗已经来到了她身后,手里拿这个小推车。
他把两个纸箱堆在小推车上,带子系住,推下楼去。
“你等等啊,等我上来。”
予安刚想拎起行李箱跟着下去,就听到陈朗的声音,她虽疑惑但应了声好。
不一会儿,陈朗两步并成三步跑了上来。
拎起行李箱走了下来。
予安这才明白,陈朗是想帮她搬。
洛琪的两个纸箱被陈朗放在了副驾,后备箱里已经小刘的东西已经占了大半,放入予安的行李箱刚刚好。
洛琪坐上车,小刘叽叽喳喳道。
“这个推车绝了!!!我在网上见过!!!爬楼梯如履平地!!!”
“你们的新房在四楼,有了这个推车能省力很多!”陈朗笑着说道。
“陈朗你想的真周到,有你来帮我们搬家真是太好了!”
“过奖,过奖!”
“准备出发了啊!”
“好。”
予安笑着听着他们两的声音。
后视镜里,他看了予安一眼。
锦溪苑到了,又见到了门口那棵大香樟。
开始搬家,予安和小刘往小推车上堆箱子,陈朗先搬了一个行李箱送上去。
接着小刘拉着小推车搬上去,予安也捧着一个箱子往上搬。
三人合力,很快就把东西搬完了。
陈朗来到,他拧了一下水龙头,有水,顺便洗了下手。
小刘的五个箱子堆在客厅中间,她叉着腰站在中间。
“四楼真的很高啊!”
“是啊!”予安附和道。
两个小姑娘现在有点后悔租这么高的房子了,这来来回回地上上下下把两人累的够呛。
还很精神的陈朗宽慰她们道:“就搬家的时候累一点,平常走一趟不会那么累的!”
两人对视一眼,确实哦,来看房的时候也没觉得很高啊!
陈朗把小推车靠在墙边。
拿起厨房的抹布,把餐桌擦了擦。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在予安,小刘诧异的眼神下,陈朗开了门。
是外卖,陈朗关上了门。
“你们两去洗手吧,吃了饭才有力气继续收拾。”
“是前面街上的一家面馆的凉面,很不错的。”
陈朗边说,边把食物摆在餐桌上。
小刘洗完手,迫不及待地来到餐桌边,打开盒子一看,阔面上挂着酱汁,黄瓜丝码在边上。
“巨香!!!”
“予安,快来!”
予安洗完手,也加入,确实好吃。
吃完饭后,陈朗离开了,还留下了小推车,给她们买东西用。
小刘在陈朗走后一直在说陈朗的好。
予安一面赞同着,一面心里有些怪怪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下午两人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将屋子打扫地干干净净,两人累瘫在了沙发上。
“我还有东西要买,我们去超市吗?”小刘问到。
“我也有东西要买,但我不想下去了,爬不动啊……”予安说着。
“其实我也爬不动了……舍友大人,我们叫外卖吧……”
“准了,舍友大人……”
小刘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晚上,予安躺在自己的大卧室,这间比上一间的大了一圈。
床靠着窗,窗外能依稀看到小区院子里的香樟,浅蓝色棉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很安静。
第二天一早,两人充满活力地下楼了。
两人来到锦溪苑附近的菜场,吃上了菜场店里的小馄饨。
路过菜场里各类新鲜的蔬果,诱人的肉类,两人不约而同地被一盆虾给吸引住了。
籽虾在搪瓷盆里弹着尾巴,虾肚子上裹着深橘色的籽,密密麻麻。
“这个看上去很好吃啊!”
“我也觉得。”
“你会做虾吗?”
“不会,没做过……”
“不过,我们可以尝试一下。”
“我来买,你来做!”
“好。”
她们买了一些籽虾,又买了把空心菜、姜、蒜。走回来的路上又经过了锦溪苑门口那棵大香樟,树荫底下有个老人在剥毛豆。
回到家,搜菜谱,原来籽虾那么好做。
先处理食材,把虾须剪掉,空心菜摘成段,梗子和叶子分开。
灶台开火。锅里的水烧开,放一片姜、一根葱,虾倒进去,盖上盖子,等锅里安静了,虾壳也从青灰变成橙红,尾巴挨个卷起来。
开盖放盐,再煮两分钟,捞出来装盘。
虾身上密密麻麻的籽也从青灰变成了橘红色,一粒一粒贴在壳上。
接下来,油热了,蒜末下去,香味先冲上来。
空心菜下锅,刺啦一声,大火翻了几下,绿油油的。
两盘菜,盐水籽虾、蒜蓉空心菜、两碗白饭。
“哇,舍友大人,你真是神人啊!不会做的菜都能一次成功!”
“别贫嘴啦,快吃吧!”
“好的,好的,舍友大人,我立马开动!”
予安剥开一只虾,虾壳薄,一扯就掉。虾肉紧实,咸里带甜。
虾籽在嘴里一粒一粒的,咬下去有很轻的爆破感。
第二只,蘸了一点盘底的盐水,咸把甜又拉出来了一层。
两人一只接一只地吃着,都忘记了米饭和蔬菜。
小刘还不停地说着:“好吃,好吃,真好吃!”
天暗下来了,窗外香樟树的轮廓开始模糊。
小刘在隔壁房间喊:“予安!!!你会装窗帘吗!!!我这个房间的窗帘杆松了!!!”
予安放下手机。
“来了。”
又到周一上班日。
上午开了个排期会,静宜站在白板前,把接下来两周的项目过了一遍。
三个案子:一个厨电品牌的新品详情页,一个本地家居卖场的周年庆海报,还有一个之前合作过的家纺客户,要做夏季凉席的推文。
“凉席这个不急,”静宜说,“客户那边还在确认预算。”
予安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厨电的brief已经躺在邮箱里了,空气炸锅新款,主打“无油烹饪”。
她扫了一眼brief里的关键词:“健康”“便捷”“年轻人的第一台空气炸锅”。
和上一个空气炸锅差不多。
下午三点多,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冷气不太足,靠窗的工位有点闷。
予安对着厨电brief的空白文档,光标在标题栏闪。她已经删了三个开头。
手机在键盘旁边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个家纺客户的号码。合作了一年多,做床上用品的。这个客户之前是小周跟的,小周上个月被调走以后,剩下的收尾和售后全转到了予安手上。
予安接起来。
“喂,李经理。”
“予安啊,在忙吗?”他的声音有点疲惫,不像平时催稿那种急,更像一个忙了一天的人在试着理清一件事。
“不忙,您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语速不快。
“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市场部最近在试一个东西,那个AI写文案的工具。你知道吗,就那种,你把产品关键词扔进去,风格选一下,它几秒钟就给你出来一段。”
予安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半拍。
“嗯,听说过。”
“我们试了一下。把你们之前写的磨毛四件套那个详情页的关键词输进去,‘柔软’‘亲肤’‘温暖’‘家的感觉’,出来的东西……”他顿了一下。“你别说,其实差不多。”
予安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你写的我们都满意,合作这么久了我也不想换人。”他语气里没有挑衅。“但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写的也没有人工智能写的好,我还找你干什么?”
他说“好”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好像自己也拿不准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予安盯着屏幕,光标还在标题栏闪。
什么算好?没有错别字的好?读起来像文案的好?还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好的那种好?
她没有回答。气到说不出话吗?不是。她是真的不知道。
“我回去再看看,”她说。“您等我一下。”
“行。”他停了一下。“不急。你慢慢想。”
予安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电脑屏幕上,厨电brief的空白文档还在等。以前这种时候她会打开文档开始改,不管改什么,改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打几个字,删掉,再打几个字。让手先动起来,脑子会跟上的。
今天没改。
她端着杯子站起来。
饮水机在茶水间角落。按下热水键,水流进杯子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烧出来的水有股塑料味。滤芯早就该换了,没人换。她接了一杯,没喝,端着回到工位。
塑料味飘在杯口。
窗外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折进来,下午的光很刺眼。她把百叶窗往下拉了半截。坐下来。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
她看着那个光标看了好一会儿。
李经理不是在为难她。她知道。他问的是一个他自己也在想的问题:如果AI写出来的东西和一个人写出来的东西“差不多”,那这个人的“差不多”还值不值钱?
她不知道自己写的算不算好。她只知道有些词她用了太多次了。“家的味道”“温暖”“柔软”,这些词从她手上过了太多遍,已经从字变成了零件。装进不同的brief里,拧紧,交出去。客户说好。她就继续拧。
但那些词和她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端起杯子。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塑料味。没喝,又放下了。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小刘发的:“舍友大人!!!今晚要不要一起去超市!!!我们要买米!!!买油!!!买洗洁精!!!”
三个感叹号。
小刘今天跑外景,予安的思绪被打断,工作是工作,还是要生活的。
她回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