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之后,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做题、考试。除了论坛里那些秘密,陈曦的生活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高中生一样正常。
县实验中学的教学楼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外墙贴满了白色的瓷砖,但因为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变黑。楼梯间的灯是坏的,晚上放学的时候总是黑漆漆的,学生们要么用手机照亮,要么就摸着扶手往下走。
陈曦的教室在二楼最右边。
林晚的教室在二楼最左边。
中间隔了整整一条走廊。
陈曦算了算,她已经和林晚同校两年了。
初一的时候,她们不在一个班,陈曦甚至不知道隔壁班有这号人。初二的时候分班,她们被分到了隔壁,但陈曦那时候忙着打球、忙着学习、忙着和一帮男生称兄道弟,根本没注意到林晚。
直到初三元旦晚会。
那个舞蹈。
那个身影。
陈曦有时候想起来都觉得奇怪——怎么就一眼万年了呢?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上来。
但她知道,从那之后,她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林晚身上移开过。
林晚学的是文科,陈曦学的是理科。
虽然都在二楼,但一个在最左边,一个在最右边。两个班的课表不同,通常不会在走廊上碰头。
陈曦摸透了这件事的规律。
林晚上课的时候,教室里有四十个人一起坐着,老师在黑板前站着,那时候路过就算刻意盯着窗户看,什么也看不到。所以陈曦的时间是早自习前——那段空白的时间,林晚的班级还没上课,有些人在教室里聊天,有些人在走廊上站着吹风。
还有课间。
上午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有十分钟的课间,陈曦的班级这时候通常在做眼保健操。她总是在做完的时候,找个理由说要去趟厕所,然后慢慢往左边走——她去厕所都要经过林晚的教室,这是天然合理的。
她把这件事做得非常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差点相信了自己只是恰好路过。
林晚的座位靠窗。
第一组第五桌,靠着窗户。这是陈曦无意中发现的。
发现的过程很简单——她某天路过文科班的走廊,透过窗户往里看,正好对上那个侧脸。林晚坐在最靠窗的那一列,个子高,在一排同学里面一眼就能认出来。
从那之后,每次路过林晚的教室,陈曦都会刻意往窗户那边靠。
就是多看一眼。
就一眼。
有时候林晚在认真听课,下巴微微抬起,视线望向黑板;有时候林晚在和同桌窃窃私语,一只手挡着嘴,肩膀有点抖;有时候林晚在发呆,侧脸对着窗外,马尾辫搭在肩上,纹丝不动。
每一次陈曦都会心跳加速。
然后快速走开。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陈曦所在的理科班和文科班一起上。体育老师让男生跑一千米,女生跑八百米。跑完之后自由活动。
陈曦跑完一千米,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在学校田径队待过,这点运动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走到操场边的双杠处,撑着手臂翻上去坐着,自然而然地往文科班的方向看过去。
林晚在那里。
她扎着马尾辫,穿着宽大的藏蓝色校服,站在树荫底下喝水。林晚个子高,大概一米六五左右,在女生里算显眼的——不是那种站在人群里靠颜色抢眼的那种,而是靠姿态。她站着的时候背很直,两条腿站得稳,整个人像是随时都可以走掉,又随时都可以留下来。她喝水的时候把水壶举得很高,仰着头,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摆了一下。
喝完水,林晚把水壶盖拧上,侧脸对着操场。
阳光正从她旁边的那棵树斜射下来,把她的侧脸照成了一半亮一半暗的颜色。
陈曦看得有些出神。
"陈曦!"
有人在叫她。
她猛地回过神来。
同班的李梦瑶正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羽毛球拍,笑嘻嘻地看着她。
李梦瑶和陈曦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长相。陈曦是中性的——短发,骨架宽,下颌角有点明显,站在那里一眼就是能打球的那种;李梦瑶是软的——长发扎成两束麻花辫,眼睛大,脸是圆的,笑起来下巴有个浅浅的梨涡,班里男生喜欢找她说话,她也从来不拒绝。
两个人坐同一排,挨得近,自然而然地熟了起来。
"打羽毛球?"李梦瑶把其中一个球拍递过来。
"不了。"陈曦说,"你们玩吧。"
李梦瑶没有接收到这个信号,直接跳上来坐到陈曦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她看了两秒。
"哦。"她说,语气拉得很长,"是文科班的人啊。"
陈曦没有说话。
"哪个?"李梦瑶问,语气里是那种女生之间心照不宣的探究,"马尾辫那个?"
"我随便看看。"陈曦说。
"哦——"
"李梦瑶。"陈曦转过头,声音平静,"我就是坐这随便看看,你想多了。"
李梦瑶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她从双杠上跳下去,在地上站定,把那个没人要的羽毛球拍顶在头上。
"行吧,那我先去了。"她说,"你继续随便看。"
她转身走了,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
陈曦又看了一眼林晚的方向。
林晚已经走到另一边去了,和几个女生说说笑笑,背对着操场,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除了路过教室,陈曦还有另一个秘密。
她发现林晚不爱吃早饭。
这件事发现的过程很偶然。有一次课间她路过林晚的教室,恰好往窗户里看,发现林晚的桌上只有课本,没有任何零食。后来又注意了几次——林晚的桌洞里永远是空的,桌上从来不放零食,早上进教室也不带任何吃的。有几次陈曦看到林晚上午第四节课趴在桌上,头侧过去,脸色发白。
那天陈曦做操的时候,一道数学题也没做完。她一直在想那件事。
她开始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
陈曦是住宿生,宿舍在五楼。四点起床很简单——把闹钟压在枕头底下,设成震动模式,避免把室友吵醒。
四点从宿舍出来,学校门口有一家早餐店,老板娘凌晨四点就开门。陈曦去买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用塑料袋装好,然后趁着学校里还没几个人的时候,溜进文科班的走廊。
文科班教室的门不锁。
她放完就走。快进快出,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林晚会不会吃,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这种情况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
全校第一个到教室的人,永远是陈曦。门卫大叔认识她,宿舍管理员认识她,连早餐店的老板娘都认识她——那个每天来买两个包子的高个子女生,总是不说话,点单之后就站在旁边等,拿了就走。
"你每天都这么早啊。"老板娘说。
"习惯了。"陈曦笑笑。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是她的秘密。
陈曦发现自己在学校其实挺受欢迎的。
这种受欢迎不是她主动追求的,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她球打得好,学习成绩好,性格开朗,和男生女生都聊得来。每次班级活动,老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有什么比赛,老师也会推荐她参加。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关注。
但只有在涉及"感情"这个话题的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每次有同学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她都会说"没有"或者"忙着学习,哪有时间"。
她说得理所当然别人也信以为真。
没有人会想到,她喜欢的不是男生。
除了这些,陈曦最开心的时光就是周末。
周末学校放假,她总是早早的回家,到家就能用电脑。其实是为了能和林晚在□□上说几句话。
林晚的□□号是她找了个理由借了别人的□□,那个女生是林晚的朋友,她们一起长大。然后偷偷记住了林晚的□□号。
她不敢直接加,绕了一个小号,头像换成卡通的,用"云渡"这个名字,假装是同学。
"你好呀,我是一个学校的同学,上次活动见过你,认识一下。"
就是这样开始的。
聊了一段时间,陈曦发现林晚对上海很感兴趣。她经常提起外滩、新天地,说她以后大学想去上海读。
陈曦就顺着说:上海挺好的,我也挺想去的。
"那我们一起去外滩。"林晚说。
陈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两个字:好啊。
那个约定就是这样定下来的。
每周五晚上,是她们聊天的时间。林晚会聊一些学校里的事情,聊即将到来的考试,聊最近看的电视剧。陈曦每一条消息都回复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她不敢表现得太热情。她怕被发现。
但"上海见"三个字,她一直留在那个聊天窗口里,从来没有删掉。
周末,陈曦和吴哲约在县城的老街见面。
老街是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两边都是小商贩,卖什么的都有。炸臭豆腐的、卖糖葫芦的、贴手机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吴哲来得比她早,手里举着一根烤肠在吃。
"给。"吴哲把手里另一根烤肠递过来。
陈曦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孜然味很香。
"你那个,"吴哲含糊地说,"那个女生,现在怎么样了?"
陈曦愣了一下,意识到吴哲说的是林晚。
"她就在隔壁班。"陈曦说,"就那样。"
"你没去找她?"
"找她干嘛?"陈曦说,"我又没事找她。"
吴哲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就嘴硬吧"。
"对了,"吴哲突然说,"下周我们班和文科班有篮球赛。"
"然后呢?"
"然后我们和文科班打比赛,你来不来?"
陈曦犹豫了一下。
"不去。"她说。
"为什么?"
陈曦没有说话。
她怕的不是比赛。她怕的是在球场上看到林晚。她怕自己会因为紧张而发挥失常,更怕林晚会看到她打球的样子——具体怕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就是不想去。
"随便你。"吴哲说,"不来拉倒。"
陈曦又咬了一口烤肠。
她没有告诉吴哲,其实她很想知道林晚会不会来看比赛。
但她没有问。
后来的日子,陈曦还是照常路过林晚的教室,照常在课间偷偷看她,照常给她放早饭。只是她再也没有和吴哲提过林晚。
高二上学期就这样过去了。暑假结束后,她升入了高三。
2011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