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流水 第5章 网吧

放假的第三天，陈曦就已经待不住了。

县城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上气。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走在上面鞋底都要粘住。学校放了假，家里的风扇转一整天也没用，只是把热风吹来吹去。

陈曦不想回家。

准确地说，她是不想看到爸妈的那张脸。

倒不是因为爸妈对她不好。恰恰相反，爸妈对她非常好——好吃的留给她，新衣服买给她，学习上从来不用操心。这种好让她压力很大。她总觉得如果自己不够争气，就对不起这份好。

而且她害怕。

万一被发现呢？

这天下午，陈曦又溜出来了。

她没有去篮球社——暑假篮球社也不训练。她骑着自行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最后把车停在了一家电竞网吧门口。

这家网吧开在县城老街的尽头，地方偏僻，来上网的人不多。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总是用狐疑的眼神看着进出的未成年人。但陈曦和吴哲已经是这里的熟客了——她们有会员卡，充一百送五十，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曦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子烟味和方便面味。

“来了。”老板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陈曦径自走到最里面的机子，打开电脑，熟练地输入密码。

她没有玩游戏。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lesbian。

然后按下了回车。

网页跳转，一堆链接冒了出来。陈曦一个个点开看。

有论坛，有博客，有问答网站。她像是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不知道该先吃哪一个。

她看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我是lesbian，我出柜了”。

出柜。

这个词她听说过，但从来没有细想过。出柜意味着什么？告诉所有人？不告诉任何人？

她点开帖子，仔细读了起来。

发帖的人是个大学生，在外地读书。她说她喜欢上了自己的室友，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向父母坦白。父母一开始接受不了，她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沟通、磨合，现在父母虽然还是不太情愿，但至少不再反对了。

陈曦把帖子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她关掉帖子，又搜索：lesbian怎么办。

这次出来的大部分是情感咨询。有人说自己喜欢上了女老师，有人说自己是lesbian但家里逼着相亲，还有人说想死，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陈曦看到“怪物”两个字，手顿了一下。

她把网页关掉了。

“又来上网？”

不知道什么时候，吴哲站在了她身后。

陈曦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你走路没声音的？”陈曦拍了拍胸口。

“我走路一直这样。”吴哲在她旁边的机子坐下来，“你看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没什么。”陈曦把浏览器的页面最小化。

吴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打开电脑，登录了另一个网站。

“你知道这个吗？”吴哲突然说。

陈曦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页面，标题是“les吧”。

“我也是刚发现的。”吴哲说，“里面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你可以在里面聊天，发帖子。”

陈曦看着那个页面，心里有点痒。

“真的？”她问。

“真的。”吴哲说，“我已经在里面待了一个月了。大家都很友善。”

陈曦犹豫了一下，点击了注册。

那个论坛成了陈曦的秘密基地。

她给自己取了个网名，叫“秋天”。她没有解释为什么选这个名字——秋天是她最喜欢的季节，凉爽，安静，叶子变黄然后落下，一切都很自然。

她在论坛里待了整整一个暑假。

她看到了很多故事。有人正在经历和她一样的困惑，有人已经出柜多年，有人找到了真爱，有人还在寻找。她潜水看帖，很少发言，但她把所有内容都认真读完了。

她开始慢慢理解一些事情。

原来喜欢女生不是病，不是错，不是怪物。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和她一样。她们不是孤独的。

但是。

论坛里也有人说，父母知道后的反应很激烈。有的被赶出家门，有的被送去电击治疗，有的被强制相亲结婚。

陈曦看到这些帖子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

她没有办法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走。

“你在想什么？”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陈曦和吴哲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坐着。吴哲吸了一口珍珠奶茶，含含糊糊地问。

“没什么。”陈曦说。

“你那个表情就是在想什么。”吴哲说，“而且想了很久。”

陈曦犹豫了一下，把吸管咬扁了。

“如果，”她慢慢地说，“我是说如果，你爸妈知道了，你会怎么办？”

吴哲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至少现在不知道。可能到时候再说。”

“你不怕吗？”

“怕啊。”吴哲说，“但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陈曦没有说话。

“而且，”吴哲又说，“我觉得总比一直藏着强。藏着太累了。”

陈曦低头看着自己的奶茶。杯子外面凝着一层水珠，她用手指把它们抹掉。

也许吴哲说得对。

但她还是不敢。

暑假剩下的日子，陈曦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那个论坛里。她看别人的故事，也在别人的故事里找自己。

开学前一周，她把论坛的账号收好，把浏览记录删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二下学期，开学。

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