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实验中学的篮球社每周三下午放学后训练。地点在学校后操场那片水泥篮球场,两个篮筐,一块半场,足够用了。
陈曦是初三下学期加入的篮球社。那时候她个子已经窜到一米七,在女生里算是高的。体育老师说她有天赋,推荐她试试。她试了试,觉得好玩,就留下来了。
升入高中后,篮球社的人换了一拨。老成员毕业的毕业,退社的退社,新进来的都是高一的学弟学妹。陈曦作为高二学姐,自然成了队长。
这天下午的训练,陈曦来得比平时早。
她把书包扔在球场边的水泥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器材室的门。里面堆着几个破旧的篮球、一捆跳绳、几副哑铃。她挑了一个还算新的篮球,扔到地上拍了拍。
"学姐。"
身后有人叫她。
陈曦转过身,看到一个瘦高的女生站在器材室门口。那女生剪了短短的头发,长相清秀,穿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背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
"你是?"陈曦问。
"我是新来的,吴哲。"女生说,"学长让我来篮球社报到。"
"学长?"陈曦愣了一下,"你是说徐阳?"
"嗯。"吴哲点点头,"他说篮球社有个学姐打得很好,让我来找她。"
陈曦看了吴哲一眼。这女生看起来有点面生,应该是从其他班来的。她把球扔过去,吴哲接住了。
"先热热身吧。"陈曦说,"一会人齐了再开始训练。"
篮球社的训练很简单。先跑两圈操场,然后做一组运球练习,最后打半场对抗赛。
今天来的人不多。加上陈曦和吴哲,一共六个。三对三,刚好够打半场。
陈曦把六个人分成两队。她自己带一队,吴哲分到对面。
比赛开始。
吴哲的球风和她本人一样——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她运球突破的时候动作很快,假动作做得有模有样,看得出来是有点基础的。陈曦防了她几个球,发现这姑娘的投篮姿势很标准,就是力量不太够,命中率一般。
但更让陈曦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在一次暂停的时候,吴哲走到场边喝水。她撩起T恤的下摆擦汗,露出了腰侧的一块纹身——是一串英文字母,不大,藏在衣服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陈曦正好看到了。
她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训练结束后,众人收拾东西准备走。陈曦叫住了吴哲。
"你那个纹身,"陈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什么时候纹的?"
吴哲的手顿了一下。
"去年。"她说。
"疼吗?"
"还行。"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奇怪。
"你经常去那边?"陈曦又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闲聊。
吴哲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有时候会去。"她说,"学姐也去过?"
陈曦没有回答。
两人站在球场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人在打排球,呼喊声隐隐传来。
"你知道那个店?"过了一会儿,吴哲问。
"知道。"陈曦说,"我有个朋友去过。"
其实是她自己去过的。
去年暑假,她一个人坐车去市里,在网上查到了一家同志酒吧的具体地址。她去了,坐在吧台点了一杯可乐,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她待了半小时就走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地方。记住了那种氛围——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和她一样的人。
"你那个纹身,纹的什么?"陈曦问。
吴哲把衣角掀开一点,露出一串字母。
"love is love。"她说。
陈曦看着那串字母,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很快忍住了。
"挺勇敢的。"她说。
"你不也有勇气来吗。"吴哲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是某种默契已经在之间形成了。
从那天之后,陈曦和吴哲的关系近了很多。
她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偶尔周末约着去县城唯一的商场看电影。陈曦发现吴哲话不多,但一旦开口,说出来的东西都很实在。她不太会安慰人,但每次陈曦心情不好的时候,她都会安静地陪在旁边,不多问什么。
吴哲不太会安慰人,但每次陈曦心情不好的时候,她都会安静地陪在旁边,不多问什么。
和陈曦以往的朋友都不一样。不需要说太多。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有一次两人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陈曦忍不住问。
"初二。"吴哲说,"那时候我喜欢的女生有了男朋友。"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吴哲说,"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陈曦沉默了很久。
"你呢?"吴哲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以后再说吧。"她说。
吴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远处有男生在打篮球,篮板被拍得砰砰作响。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了一会儿,吴哲说,"就是我们刚好喜欢的是女生而已。"
陈曦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是打篮球的习惯。
"你那个初二喜欢的女生,"陈曦突然问,"后来呢?"
吴哲低下头,把手指交叉在一起。
"她去上海读大学了。"吴哲说,"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
"你们之前有联系?"
"有一段时间有。"吴哲说,"后来慢慢就断了。"
陈曦看了她一眼,吴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
陈曦没有再问。
远处的篮球场响起砰砰的声音,有人在投篮,打在篮板上,没进。橘色的光把整个操场都染成了暖色,但风还是有点凉。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某些东西是不需要说出口的。两个人都明白。
暑假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