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流水 第3章 初见

2025年3月16日，长沙。

高铁到站的时候，正是中午十二点。陈曦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被潮湿的空气裹了个满怀。

三年没回来了。

长沙还是那个长沙。空气中带着湘江的水汽，混合着辣椒的味道。站台上人很多，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响成一片。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到了？"吴哲的微信刚好发过来。

"刚下火车。"

"出来吧，我在北广场等你。"

"行。"

北广场上，吴哲靠在柱子旁边，低着头玩手机。她剪了短发，穿一件黑色冲锋衣，比三年前壮了一些。

陈曦拖着箱子走过去，踢了她一脚。

"来了。"吴哲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等多久了？"

"刚到。走吧，车在那边。"

吴哲接过她的箱子，带着她往停车场走。她的车是一辆白色帕萨特，刚买不久。

"你车都买了？"陈曦坐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去年买的。方便。"

"那你回来也不方便。"

"主要是方便你。"吴哲发动车子，"你家那位呢？没说回来？"

"分了。"陈曦说。

吴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车载音响里放着周杰伦的老歌，模糊的歌声在空气里飘。

"什么时候的事？"过了一会儿，吴哲问。

"去年三月。"

"这么久？"

"嗯。"

吴哲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你还好吧？"

"还行。"陈曦看着窗外，"都过去了。"

吴哲带她去吃夜宵。

是一家路边摊，藏在老小区里，招牌都没有。老板是一对夫妻，四五十岁的样子，炒粉炒得飞起。

吴哲点了两份炒粉，又要了几瓶啤酒。

"他还开着呢？"陈曦坐下的时候问。

"开着呢。开了十几年了。"

炒粉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辣椒油亮亮的，看得人食指大动。

陈曦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

"还是这个味道。"她说。

"那是。长沙别的没有好吃的多。"吴哲给她开啤酒，"来，庆祝你回归单身。"

"庆祝个屁。"

"庆祝你终于想开了。"

陈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埋头吃粉。炒粉很辣，辣得人额头冒汗。

吃到一半的时候，吴哲突然开口。

"你还记得高一那年吗？"

"哪年？"

"就你被女生表白那事。"

陈曦动作顿了顿。

"记得。"

"那女生叫啥来着？"

"记不清了。"

"李思雨。想起来了？"吴哲笑着看她，"就坐在你前面那个，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陈曦低头吃粉，没有接话。

"你当时怎么说的？"吴哲问，"人家给你递情书，你倒好，看都没看就直接拒绝了。"

"我哪知道人家是给我情书。"陈曦说，"我还以为是作业本。"

"得了吧你。你当时脸都白了。"

"那是吓得。"

"怕什么？"

陈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我怕什么。"

吴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你那时候怂得不行。"

陈曦还记得那天。

那是高一下学期。某天下午课间，她正在座位上做题，李思雨突然转过身来。

"陈曦。"女生的脸有点红，"这个给你。"

递过来的是一个粉色信封。

陈曦愣了一下。她还没搞清楚状况，李思雨已经把信封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跑了。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哇，陈曦有人追了！"

"哟，情书啊！"

"展开看看呗，看看人家写啥了。"

陈曦站在原地，手里的信封像一块烫手山芋。

她看了周围一圈。所有人都盯着她。

她的脸开始发白。

"我……"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她把信封塞进桌肚，"可能要交作业吧。"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周围的人觉得无趣，又散开了。

但她知道，李思雨就坐在前面，一直没有回头。

"你当时咋想的？"吴哲问她，"人家都主动了，你就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陈曦说，"我又不喜欢她。"

"你咋知道你不喜欢？你都没试过。"

"我……"

陈曦停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敢。"

"怕啥？"

"怕被知道呗。"陈曦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你那时候不也一样。"

吴哲笑了笑，没有反驳。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那时候都怕。怕被知道，怕被当作怪物。所以只能藏着。只能否认。只能假装。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通的？"吴哲问。

"什么时候？"

"就接受自己呗。"

陈曦想了想。

"应该是高二那年吧。认识你之后。"

"我？"

"不是你，是在网上。"陈曦说，"后来加了一个群，里面都是……你这样的。"

"哟，你还会加群呢？"

"就好奇呗。看看别人都怎么过的。"

吴哲给她倒酒："然后呢？"

"然后就发现，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和我一样的人。不是我一个人。"

"所以你就想通了？"

"算是吧。"陈曦说，"至少知道自己不是怪物了。"

"我还让你加了个论坛。"吴哲说，"记得吗？那个lesbian之家。"

"那林晚呢？你咋处理的？"

陈曦沉默了一会儿。

"高考完跟她说了。"

"然后呢？"

"她说她不喜欢女生。"陈曦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吴哲点了点头。

"你呢？"陈曦抬起头，"你那个去上海的。"

吴哲愣了一下，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你还记得啊。"

"记得。你大学才跟我说的，说她去了上海，你联系不上了。"

"联系不上。"吴哲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平平的，"也不算联系不上，就是她那边慢慢就不怎么回了。高一快放寒假的时候还聊了一次，后来就没有了。"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知道。"吴哲说，"我说了。"

陈曦没有说话。

"她很好说话的，"吴哲说，"就是……她不是。她喜欢男生。"吴哲摸了摸鼻子，"然后就没有了。"

"你后悔说了吗？"

"不后悔。"吴哲把酒杯放下，很平静，"说了至少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说一直想着，更难受。"

陈曦端着杯子想了一会儿。

"你现在有人吗？"

"没有。"吴哲说，"暂时不想。工作这几年都是往死里忙的，哪有时间搞这个。"

她顿了一下，侧过脸来看陈曦。

"你呢？王悦之后有没有……"

"没有。"陈曦说，"去年才分，还没缓过来。"

吴哲"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夜宵吃到十点多，两人都有点高了。

吴哲去结账，陈曦站在路边等她。

三月的长沙晚上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湿气。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三年了。这座城市变了挺多的。多了很多新楼、新的商场，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比如这个味道。这个空气。

比如身边的人。

吴哲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送你回家。"

"嗯。"

她跟着吴哲上车。

明天开始，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回到酒店，陈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年没见，吴哲还是那个吴哲——话不多，但每次都在。

她想起那些年的事情。和高一的时候有关，也和篮球社有关。那些事情她很久没去想了，但今天被吴哲这么一问，那些记忆就都冒出来了。

特别是那个夏天之后，篮球社新来了一个学妹。

那个学妹叫吴哲。

2010年，高二。

开学后不久，篮球社恢复了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