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港 第6章 第 6 章

转专业第一周的前四天，一切都格外顺利。多亏了柏湾和另外两位室友的照顾，仇月很快便适应了新专业的课堂。他本就不想引人注目，纵然长相惹眼，只要不去与人对视，始终保持着几分冷淡，日子便过得格外平静。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明明自己跟柏湾说过不必特意等他，对方却依旧每天早上坚持和他一起出门，理由永远是轻描淡写的一句“顺路”。

周五这天，柏湾上午没课，便说要先送仇月去上篮球课，自己再去图书馆。

仇月其实并不擅长打篮球，只是当初选课没注意时间，这是最后剩下的几门体育课之一。

柏湾骑着那辆绿色小电车，仇月像前几天一样坐在后座，慢慢啃着柏湾给的小面包。味道平平无奇，他却快要喜欢这种感觉了。

小电驴稳稳停在篮球场旁，仇月下车道了谢。场地上已经有几个同学在打球了。

一颗球径直擦过仇月的脸。

“啧，打偏了一点，应该把你的脸打烂，这样就勾引不到别人的男朋友了。”是付鑫，仇月不知道他也选了这门课。

柏湾冲出去揪住付鑫的衣领，小绿车倒在路上吸引了更多目光。“你干什么？”

“维护他干什么？你也想搞他是不是？”付鑫从上到下打量着柏湾，把手放到柏湾的胸口，暧昧地向下滑。柏湾惊地松开他的衣领，退到仇月身边。

付鑫恶狠狠地对着仇月说，“真是低估了你找男人的能力。直男也吃啊，真是不挑。”

仇月走上前，声音透着绝望，“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我说过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怎样才能相信？”

付鑫说，“除非是纯粹的表子，谁都可以操，不然我不相信有谁上床的时候，会连脸都不看。”他掐住仇月的脖子，狠狠拧了一下，“还有，他爱我，所以你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

仇月沉默在原地。脖子上的窒息与疼痛让他皱眉，但他只是安静地忍耐。

柏湾一把拍开他的手，“你再出现这种暴力行为，我不介意让警察来处理，想明白你自己在做什么。”柏湾眼里有寒意，他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暴力行为绝对不是件小事。

付鑫没有理会柏湾，他轻蔑地笑了声，嘴里骂着“表子”，捡起球回到球场上。

柏湾正想跟上去让他回来给仇月道歉，却被仇月一把拉住。他摇摇头，示意柏湾不要管了。

仇月把小绿车扶起来，坐回后座，“可以带我走吗？随便去哪里。”

柏湾看着仇月的眼睛，没再说话，把车开到校园的湖边，他们身边是一片树林，这里很少有人来。柏湾率先下车，他俯下身看着仇月，观察仇月发红的耳朵和脖子，轻声问，“你是不是被他霸凌了？”

仇月摇头，“没有。我和他之间……有误会。也可以说，是我做错了。”柏湾的视线太强烈，他把头转向一旁，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柏湾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仇月，他像一团迷雾，柏湾心中有一股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冲动，想去弄明白这个美丽面孔下的谜。

春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树影摇曳。

仇月抬起头，对上柏湾的视线，柏湾黑色的眼睛很沉静，仇月想起那些夜里的海港。“你能送我去行政楼吗？我需要……换一下课。”

“好。”柏湾回到车上。

“你的体育课选了哪一门？”仇月低声问。

“体育舞蹈，我那天去给一对双胞胎上家教的试课，俩兄弟吵架我完全插不进嘴，下课晚了就错过了选课时间。”柏湾很无奈，“你要陪我上这门课吗！我还怕我一个人尴尬呢，是在今天下午上。”他的语气兴奋起来。

仇月当时没选这门课的原因是大学的体育舞蹈对他来说太简单了，跟零基础的人一起学舞蹈会很无聊。但是如果柏湾在的话，应该就不无聊了。“我去问问还能不能选这门。”他拍拍柏湾的肩膀，跟他道谢。

认识不到一周，他都不知道跟柏湾说了多少次谢谢，每次柏湾都笑着说没关系、不麻烦。如果他不是直男，仇月就能理解他的一切动机了，但他很明显不喜欢男生。如果这么优秀的同学愿意和他交朋友，仇月很乐意多接触一下。

“上次你的家教，是怎么回事？”

柏湾知道他问的是那次偶遇，“滨海云墅那家人，他们过年出国旅游，飞机晚点了，学生家长完全忘记了跟我约的时间。不过他们家人很好，给我补了两百交通费。那个学生挺愿意跟我上课的，而且还介绍了他同学也来一起上课。你的家在那里是吗？”

仇月想说自己没有家。“我在那里租房子住。”

“那个小区里都是特别有钱的人，给家教的课时费是这个城市里最大方的了。你……是不是很有钱？”柏湾说出口后就后悔了，跟刚认识的同学聊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但是仇月没有回避，“我运气好。”他想起柏湾提到过沈平坚的家境，“我这里有一份工作，需要一个人帮我维护账号，做一些简单的运营，维护评论区、选商务之类的，你觉得沈平坚可以吗？”

柏湾有些意外，“沈平坚做事情很负责，他对任何事情都上心。你可以信任他。不过……他很少接受我们的帮助。我不确定他愿不愿意。”

仇月思索片刻，决定先把这件事搁置一下。柏湾送他到行政楼之后还想等他，仇月拒绝了。他已经接受柏湾太多关照，不想再麻烦他了。柏湾在离开前还是再三叮嘱，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跟他讲。

教务的值班老师没有为难他，很顺利地给他换好了体育课，大概是因为体育舞蹈这门课的人数有些太少了。到下午才有课，仇月打车回了趟滨海区，去Feathers找到老板川哥，告诉他自己需要减少一天的上班时间来平衡学业，川哥很爽快就答应了。

川哥清楚仇月为Feathers引流做了很大贡献，像仇月这种自带粉丝流量的舞者，他能在Feathers长期工作，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何况仇月在工资方面没有报很高的价格。川哥告诉仇月不用担心，他只要还留在Feathers，就可以更自由地安排时间。

仇月认为川哥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他会派人帮他拍舞蹈视频，有时候他的摄影师朋友过来也会帮仇月做一些内容上的创作，虽说是打着帮酒吧宣传的旗号来辅助他，但他知道自己如果只是单纯拍舞蹈视频的话，高中三年的运作已经是一个瓶颈了。在酒吧这样的场地，灯光、场景都会赋予更加性感的氛围，很明显他的流量变得更好，所以他和Feathers是相辅相成的。

在这个快消时代，所有事情都要随着热点而不断变化。人们喜新厌旧的程度快得让人无奈。有最新爆火的音乐、新的手势舞、新的热点，不管是仇月的自媒体还是Feathers都要持续更新自己的内容。仇月认为这样相辅相成的关系很舒服，他知道川哥很感谢他，但仇月心中对川哥的感谢一点也不少，不仅是因为Feathers为他辅助完成了很多舞蹈作品，更因为Feathers给了他一种稳定且被持续重视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踏在实地上。

仇月联系Ivan，把最近火起来的音乐发给他并告诉他一些新舞曲的想法。再去联系了其他几名舞者，沟通了舞蹈的换班时间。完成工作后，他回到自己的公寓里。

断断续续住了半年的地方还是很空。如果不是为了把一个海景房间改造成舞室来练舞和拍摄视频，住在这里相当奢侈。仇月快速学会几个舞蹈热点后开始拍摄作品。每次拍视频总是在纠结于细节问题，他还是更喜欢在舞台上，至少不用一次又一次回看，一次又一次发现还能更加完美的地方。

等他结束拍摄，发现距离体育舞蹈课的上课时间相当紧张。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下楼打车，还是迟到了五分钟，老师正在和同学正在相互交谈，没有留意他。仇月溜到最后一排，发现柏湾正局促地站在那里。

柏湾看见仇月就像看见了救星，“仇月，刚刚老师说，这门课需要找舞伴，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仇月不解，“体育舞蹈不需要男女生配合吗？”他环顾了四周，发现女生比男生要多一些，这种情况下老师未必允许本就稀少的男生相互组队。

“大家都互相不认识，也太尴尬了，而且万一我跳不好，影响女生的成绩，”柏湾突然有些尴尬，“呃，你说过不挂科就行，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成绩……”

“不介意，但是，很明显有女生想认识你。你不想通过这门课认识女生吗？”仇月没有错过一些女生跃跃欲试的眼神，有些落在他身上，有些看向柏湾。

“我还是更希望和你一起，我们平时还可以……练习。如果你不在意成绩，就别当回事。”柏湾知道自己对待所有课程都上心的表现，在大学里会有些傻，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在意。

“如果你想，我愿意和你一起。不过如果你看上了哪个女生，你可以随时告诉我，我和谁跳都行。”

柏湾欣喜地点点头。但是仇月说的话，仍然在脑子里回放。当樊诚君和沈平坚聊到他们喜欢的女生时，柏湾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是无性恋。他对女生根本没有渴望，也从来不知道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到底是没遇到对的人，还是问题出在他本身。柏湾看向仇月，发现他又戴上了很多钉子，他想伸手摸一摸，但是教养让他停止了这些离谱的想法。

仇月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显得生涩，老师正在教华尔兹的基本舞步，他不想表现得太过熟练，因为每个舞蹈老师都有火眼金睛，并且非常爱让跳得好的学生上前示范。他不需要多余的目光。

仇月更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因为柏湾正试图把自己绊倒，当老师转了个圈时，柏湾的眼睛过于专注，而脚上的动作却没跟得上脑袋的指令，左脚踩右脚，往仇月身上倒。

仇月眼疾手快地把他扶稳，用极高的定力憋住笑容。

柏湾又闻到了仇月身上的香味。他看见仇月的眼睛在笑。好丢脸，但是没白丢脸，至少仇月感到开心。柏湾感到自己脸上热气蒸腾，大概是羞愤难当，大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