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伦敦梅菲尔区一家连门牌号都没有的隐秘会所里,被人用标准的香港口音问候,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金时月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起眼。
他怎么知道。
这个疑问大约太直白地摆在了脸上,对方没等她问出来,自己接上了:“刚才在吧台,你接了个电话。”
金时月想起来了。家里人每周例行的来电关怀,她用粤语接的,没说两分钟就挂了。
可他那时候在二楼。
她没有再追问。他也没有再解释,只是侧了一下身,让出走廊的通道。
“你朋友应该还在前厅。”
金时月点头,迈步往外走。他跟在右边半步的位置,步幅放慢了,迁就她那双大了半码的高跟鞋。
走出几步,他开口:“下次要是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别坐吧台。”
金时月脚步顿了一下。
“太显眼。而且你杯子空了也不续,调酒师看你的眼神已经很礼貌了。”
这句话让金时月不确定他是在好心提醒还是在笑话她。她转头看他,他刚好也看过来,金丝边眼镜后面有一点笑意。不明显,但在。
“当然,”他低了一下头,声音压了半度,距离也跟着近了。近到显然不是陌生人之间会有的行为,金时月可以分辨出他身上的气味,织物柔顺剂和很淡的威士忌。
“如果需要人陪坐的话,我今晚刚好没什么事。”
金时月呼吸一顿,往旁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墙。脑子里只有一个反应:原来也一样。甚至眼前这个藏得更深。她甚至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他明明看起来不一样的。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找措辞拒绝,男人已经直起了身,退回到原先的安全距离。
“开玩笑的。”他说。
语气太坦然了。连笑意都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本来就没当真”的表情。金时月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心跳还卡在嗓子眼里,他已经朝大厅方向走了。
金时月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花了两三秒才把那口气顺下来。
太过分了。
她小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那段窄走廊,大厅的人声和音乐重新灌进来。角落圆桌旁,荧光橘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皮衣男人的椅背上,另一只手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金时月抬高了声音:“Leah!”
莉亚回过头,眼睛一亮:“嘿!你跑哪儿去了!我刚要去找你呢!”
这话的可信度和她的“五分钟”属于同一个体系。
金时月快步朝她走过去,因为鞋不合脚而腿打了一下软,莉亚及时扶住她,声音压低了:“你脸怎么这么红?热的?”
金时月说:“这儿暖气开太足了。”
莉亚没有追问,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事抢走了。她咬着金时月的耳朵说:“你不知道,我刚拿到了那个策展助理的WhatsApp,她说下个月有个私人预展可以带人!在白教堂那边!”
金时月嗯了一声,低头拿起吧台上自己的酒杯。冰已经化尽了,将剩下的一点点酒液稀释成寡淡的苦。
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空无一人。旋转楼梯的栏杆上缠着干燥的常春藤,二楼回廊的帘幔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莉亚在旁边还在兴奋地说白教堂画廊的事。金时月打断她:“Leah,我们走吧。”
莉亚看了一眼时间,皱了下眉:“才八点半诶。”
“我论文还没写完。”
“你开什么玩笑,周六晚上,论文下周三才due。”
“Professor Atwood的论文。”
她们系的人都知道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教授对引用格式的执念。上个月有个二年级学生因为脚注用错了芝加哥格式被退回来重写三遍,整个艺术史引以为戒。
莉亚最后还是妥协了,看起来有点失望。
金时月觉得有些内疚,但她也不能说那是因为那位先生可能还在里面,她不想在离开前再碰见他。
这种事很少发生在她身上。平时她都很有耐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会肖想,是自己的就会去争取。但今晚或许是走廊里的香水味道太浓了,也可能是他刚才靠得太近了。
莉亚叹了口气,回身朝皮衣男人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行吧,但你欠我一次。下月那个预展你必须跟我去。”
深秋的梅菲尔,夜风灌进巷子,冷得金时月打了个哆嗦。莉亚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两个人并排走向大路,去找莉亚停在街边的摩托车。
莉亚突然问:“刚才那个走廊里跟你说话的人是谁啊?”
金时月偏过头:“你看见了?”
“废话,我又不瞎。高高的,戴眼镜,穿得挺贵的那个。”莉亚用手肘撞了一下她,“你认识?”
“不认识。”
“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金时月裹紧了肩上外套,加快了步子。街角亮着一盏“FOR HIRE”的出租车灯。
“没说什么。帮我解了个围。”
莉亚哦了一声,拖得很长:“帅吗?”
金时月想了想,回答说:“不知道。”
那是一张好看的东方面孔,但除了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这些共性之外,他到底长什么样,金时月说不上来。她只记得他衬衫的颜色和袖扣上的金属光泽,还有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的,幽幽地反射着壁灯的光。
还有他身上的威士忌味。
她到底还是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了莉亚,拦了辆的士。后视镜里莉亚的脸越来越远,她想起刚才走廊里那道几乎压到胸口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后怕。
金时月在公寓把论文最后一段按教授要求的格式补齐,打开邮箱检查邮件。凌晨三点,她收到了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教授的回复。
玛格丽特在邮件里说:“你的论文已经通过了。”
金时月舒了一口气。
*
之后的一周很平常。
金时月过着所有UCL大一新生都在过的日子:周一到周四泡在图书馆,周五下午去免费展览,周末在公寓厨房里做一顿像样的饭,然后把剩菜分装进保鲜盒,够吃三天。
玛格丽特在周二的seminar上点评了她的论文,说引用格式终于对了,但论点还是太安全。“你总是在分析别人已经说过的话,金。什么时候开始说自己的?”
金时月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没有回嘴。
莉亚有天问她:“你还记得那天在会所帮你解围的那个人吗?”
“不太记得了。”金时月说。
这是假话,但她觉得没有必要记得。一个陌生人,一段走廊,一句玩笑。伦敦每天都在发生比这更值得记住的事。
周四傍晚,苏菲·陈的消息炸进了她们三个人的群聊。
苏菲是金时月的室友之一,IC化学系大三,中英混血,在伯爵宫的合租公寓里占据了离浴室最近的那间房。她说话的速度和她发消息的速度一样快,而且从不分段。
【sophi3】:「Clara明天下午有没有课???没有的话跟我蹭个讲座 IC物理系的别急着说不要 我跟你讲这个教授超级有名的 Jamie说他课特别难选学生提前一学期就开始抢而且长得很帅!!!Jamie原话是“客观来讲确实好看” 你知道Jamie说“客观来讲”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她本人也觉得帅但是不好意思直说!!」
金时月的另一位室友林嘉仪是苏菲口中的Jamie。IC物理系博士生,和金时月同样来自香港。做事极有条理,说话从不拐弯。对人的评价体系非常简洁:能力强的,能力弱的。而“客观来讲确实好看”这个说法,在林嘉仪的词库里确实属于最高级别的外貌认可。
金时月回了一个问号。
苏菲秒回:「明天下午三点报告厅106 讲的是什么量子力学什么的我也听不懂但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去看帅哥 Jamie可以带我们进去 Clara你是学艺术的更应该去接受一下顶级美学的熏陶」
林嘉仪终于出现在群聊里,只发了一句:「他讲的是量子退相干。你们听不懂的。」
苏菲:「那你带不带!!」
林嘉仪:「带。两点四十五之前到,迟到不等。」
金时月犹豫了几秒,周五下午她本来打算去图书馆。但这学期的阅读清单已经提前看了两周的量,中期论文也交了,去室友学校蹭一场听不懂的物理讲座,权当换换脑子。
她回了一个OK的手势。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金时月第一次去帝国理工,提前用手机查了校园地图,从伯爵宫坐地铁到南肯辛顿站,出站后跟着导航找到了物理系大楼,站在报告厅楼下等人。
十月底的伦敦已经要穿大衣了。她裹着一件驼色的羊毛外套,围巾是从家里带来的,米白色,叠了两圈塞进领口。
苏菲准时出现,浅棕色卷发扎成高马尾,脸上的雀斑没有遮,芥末黄的毛衣很亮眼,远远就挥手。
“Clara!这边这边!Jamie已经进去了,给我们占了座!”
苏菲刷卡带她进了楼,沿着走廊找到106号,阶梯教室里已经人满为患。两人在倒数第三排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前面一排甚至有人在过道上加了椅子。这阵仗让金时月多少有些惊讶。一个深奥的物理学讲座,居然能让向来对出勤率敷衍的学生们挤破头。
苏菲刚掏出手机准备偷拍,林嘉仪头也没回地阻止了她。
“你别拍。”
“我就拍一张发story。”
“他不喜欢被拍。”
苏菲把手机收了回去,但收得很不情愿。
讲台上的投影幕布已经亮了,白底蓝字,标题写着“Decoherence and the Quantum-Classical Transition”(退相干与量子-经典转变)。下面一行小字是主讲人名,以及一整串的头衔与后缀。
Adrian Leung.
金时月没有在意。
三点整,侧门开了。
她当时正低头翻包里的水瓶,是苏菲先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来了来了来了。”苏菲压着嗓子说。
金时月抬头,主讲教授正从侧门走进来。他一手拿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捏着一只马克杯,步子不急不慢。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系到第二颗扣子。
金丝边眼镜。
视线定住的刹那,她脑子里有根神经“啪”地跳了一下,发出小声的抽气声。
“怎么了?”苏菲没听清她刚才的惊呼,侧过头去问。
金时月猛地低下头:“没事。”
讲台上的人已经放下杯子开始调试电脑,没有注意到后座里的异样。金时月忽然觉得不自在,就好像无意中窥见了别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又是她自己的。
报告厅里的交谈声渐渐小下来。他转过身,面朝台下,扫了一眼。
一百多个人的报告厅,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坐在倒数第三排。理论上他不会注意到这个位置。理论上他们只见过一次,走廊灯光昏暗,她当时化了妆,今天素面朝天,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了。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方向停留。报告厅的音响效果很好,没有回音,清澈且平稳。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能来参加这个讲座。我叫Adrian,Adrian Leung。我猜你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应该都听说过我,因为量子退相干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
台下有人配合地笑了。金时月没有笑。她正忙着把围巾又往上拽了一截,拽到鼻梁下面,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在十月底的室内暖气房里显得非常不合理。
于是她把围巾扯下来,放在膝盖上,盯着讲台。
Adrian Leung。
金时月低头用谷歌检索了这个名字,获得了比投屏上更长的后缀、头衔和获奖经历。她知道了他的中文名是梁知韫,会所走廊里那个用粤语问她“没事吧”的男人,是帝国理工物理系的终身教授,年仅三十四岁的天才。
金时月把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拼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搞错。投影幕布上的名字白纸黑字,他的脸也是同一张脸。只是换了场景,换了灯光,换了身份。走廊里的壁灯把他的轮廓削得暧昧不清,报告厅的白炽灯却把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他讲课确实好,这是金时月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得出的结论。他不看稿,不照本宣科,不故作高深,偶尔回头指一下投影上的公式,大部分时间面朝台下,遇到复杂的概念会停下来,换一种说法再讲一遍。
有学生举手提问,问题很长,绕了好几个弯。他听完,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说:“你的问题其实是两个问题。第一个的答案是yes,第二个我建议你去读Zurek 2003年那篇,读完之后如果还有疑问,来我office hour聊。”
台下又有人笑。
苏菲在旁边用手机备忘录打字,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察觉到金时月目光后大大方方展示给她看,金时月扫到一行:「他声音也好听。」
林嘉仪坐在苏菲另一边,笔记本电脑打开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她是真的在记笔记。
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中间有一次,梁知韫的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后排。金时月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去看膝盖上的围巾。等她再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转回去指着幕布上的一张图表在说什么了。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她,大概率没有。但心跳还是快了两拍。这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讲座最后,梁知韫总结陈词:“我希望大家对这个概念有一个初步的了解,我也相信这个概念能给你们带来一些思考。比如,我们生活中经常会遇到的那些神奇的事情,比如——”
他的目光在扫过全场时,似乎在金时月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
“比如,《哈利·波特》里的金色飞贼。在被抓住之前,你永远无法预判它会飞向哪里——左、右、上、下,所有方向同时存在着可能。可一旦有人抓住了它,它就定格在这一刻,比赛结束,它不再四处飘忽。量子力学里,这叫波函数坍缩。而波函数坍缩的前提条件是,你必须主动观测它。”
“我今天说了很多,只希望大家记住一件事:观测改变现实。换句不严谨的话说,是你创造了现实。”
金时月对物理一窍不通,也根本没听得进去,但这并不妨碍她给出一句“精彩”的评价。
苏菲就没那么冷静了。讲座结束后她站在报告厅门口,用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说:“完蛋了,我爱上他了。”
林嘉仪纠正她:“那是他的人格魅力,你可能只是对他的专业领域感兴趣。”
“管他什么魅力,我以前不知道男人戴着眼镜讲理论有这么性感。”苏菲言之凿凿。
三个人顺着人流往外走,报告厅门口已经堵了,走廊里围了一圈人,大多瞧上去是本科生,有人在问问题,有人在等签名,还有两个女生站在外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正交头接耳。
林嘉仪从人群边绕过去,苏菲踮脚往里看了一眼,被林嘉仪拉走了。
金时月跟在她们后面,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