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十月,黑天得很早。七点钟,梅菲尔的街灯已经亮了。
莉亚·罗德里格斯穿了一件荧光橘的紧身上衣,外搭一件男式西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右手腕上叮叮当当的银链子。她走在前面,马丁靴快乐地踩在石板路上。
金时月跟在后面,高跟鞋是临时从莉亚的鞋柜里翻出来的,麂皮,尖头,细跟,大了半码,走路要微微收紧脚趾才不至于甩飞。
“你别那个表情,”莉亚回过头,倒着走了两步,“我跟你讲,这地方你不去会后悔一辈子。我一个调酒的同事,在里面给人倒了半个月酒,光小费就挣了一台二手Mini。”
这话的可信度大约和莉亚上周说的“教授其实很喜欢我的论文只是不好意思夸”差不多。
但金时月还是跟来了。
原因很简单:周六晚上,合租的两位帝国理工学院室友一个去实验室加班,一个跟朋友去了Brick Line,公寓里只剩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上写了三行的艺术史论文发愣。
今天没有做饭的心思,厨房里红烧牛肉面还剩最后一包,她烧了水,泡了面,吃了两口,忽然觉得这画面——一个人,一碗泡面,一盏日光灯,一台电脑,四面白墙——如果拍成电影,大概会配一首很悲伤的BGM。
而莉亚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莉亚是金时月在伦敦大学学院的同级同院同系同学,也是她到伦敦之后第一个朋友。在她从香港出发抵达伦敦的那个下午,莉亚就在伦敦的机场等她。
现在,金时月正跟着她穿过梅菲尔街,站在雾气弥漫的没有门牌号的巷子尽头。外墙是维多利亚时期的红砖,门面窄,只挂一盏铜质壁灯,连名字都没有。莉亚按了门铃,对着门禁摄像头晃了晃手机里的什么东西,黑漆木门就开了。
在迈进那扇门之前,一切都只是虚无缥缈的幻想。然后莉亚把金时月拉了进去。
里外是两个世界。
穿过入口处狭长的走廊,尽头折了个弯,豁然开朗。挑高将近六米的大厅,正中垂下一盏枝形水晶吊灯,暖黄色的暗色灯光像琥珀融化后流淌下来。
弧形吧台是黑色大理石,绕了小半圈。后面的酒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几百瓶酒在灯光下折出深浅不一的琥珀和宝石红。吧台两侧各有一架旋转楼梯通向二楼,铸铁栏杆,扶手上缠着干燥的常春藤。
二楼是回廊结构,沿着四面墙壁环绕一圈,隔成若干半开放的卡座,被垂落的帘幔遮去大半。从一楼抬头看,只能看见二楼栏杆边偶尔露出的手肘、酒杯,和烟雾。
人不算多,但每一个都看起来不便宜。
“这里入会要验资呢。”莉亚悄悄同金时月说。
莉亚显然来过不止一次。驾轻就熟地在吧台前找了位子坐下,朝调酒师扬了扬手,对方认出了她,点了点头。
“两杯Negroni,”莉亚说完,用手肘捅了捅金时月,偏头同她咬耳朵,“十点钟方向那个穿灰色高领的,在Frieze Art Fair的装置拿了个什么奖。不过人挺无聊的,上次跟我聊了二十分钟全在讲他的滑雪度假屋有几间卧室。”
她总是能够且乐于在任何场合充当“东道主”的角色。
“你看那边那桌,”莉亚的视线往右移过去,眼睛一亮,有些兴奋地说,“看见那个穿西装的没?干对冲基金的,旁边那个是他带进来的‘宠物’。”
她用了“pet”这个词,金时月以为是某种英式幽默。没等她深究,调酒师已经把两杯Negroni推过来。沉甸甸的暗红色,切了一片血橙搁在杯沿上。入口一抿,苦味和柑橘的香气在舌根撞到一起,后调是杜松子酒的辛辣。
莉亚喝东西的速度和她说话一样快。半杯下去,她的注意力被吧台另一端一个戴贝雷帽的女人吸引走了。
“我去去就回来,”莉亚脱了外套,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拍了拍金时月的肩,“那个人上次说认识Hauser & Wirth的策展助理,我得去拿个联系方式。五分钟,最多五分钟。”
“五分钟”在莉亚的时间体系里是一个弹性极大的单位。
期间有三个男人前来搭讪,第一个是二十出头的花衬衫富二代,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袖口的表是百达翡丽。他问金时月是不是第一次来。
金时月礼貌地笑了笑,说是朋友带来的。
他没什么要走的意思,又追问她是否上学、学什么的、在伦敦多久了。金时月简短地回答,目光往莉亚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识趣,留了句“enjoy your evening”,端着酒走了。
第二个是伦敦口音的英国男人。他的搭讪技巧比前一个好,从金时月手边Negroni切入,讲了一段关于金巴利酒厂的冷知识。有趣,但金时月注意到他说话时视线反复往她锁骨的方向滑。
第三个没来得及开口,因为第二个还没走,两个人在吧台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事实上,金时月不太明白自己今晚为什么会成为搭讪的对象。
她不是那种走进房间所有人都会看一眼的女孩。在香港读书的时候,班上男生给女生排名次,她的名字从来不在前五。属于“仔细看其实挺好看的”那一类。这种好看需要时间,需要距离近,需要对方愿意多看两秒。
一个私人会所的吧台边,灯光暗,酒精浓,没有人愿意多看两秒。
所以大概是吊带裙的问题。
大约是见她态度冷淡,第三个男人同第二个一道走了。
金时月一个人坐着,低头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莉亚的“五分钟”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她没什么别的事可做,视线就开始在大厅里游荡。
一楼的人群三三两两散落在皮质沙发和圆桌之间,声音压得低,笑声偶尔从某个角落浮上来又沉下去。她的目光顺着旋转楼梯往上走,掠过缠绕的干燥常春藤,然后停住了。
二楼的回廊,右侧第二个卡座。帘幔拉开了一半,露出靠近栏杆的位置。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距离太远,看不清全部,但轮廓很清晰。他上半身从阴影里探出来一截,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只矮杯。西装是深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他侧着脸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下颌的线条被头顶吊灯的余光勾出来。
金时月说不上来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隔着五六米的挑高和暧昧的灯光,她只看见骨骼的结构,干净,锋利。
他大约三十岁上下,或许更多一些。这种年龄感并非来自皮肤或皱纹,是一种从骨骼里长出来的沉稳,和她所见过的所有试图用手表和衬衫扣子来佐证身份的男人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在努力融入这个场所的氛围,而他坐在那里,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服帖。
他说完了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视线随意地往楼下扫了一圈。
金时月迅速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去看自己已经空了的杯子,耳根有点热。
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些可笑。
金时月转头去找莉亚。
莉亚没有回来。
荧光橘的上衣在人群里很好辨认。莉亚已经转移了目标,正与角落圆桌边穿黑色皮衣的年轻男人聊得热火朝天,手舞足蹈。
看来五分钟显然还要很久。
目光第二次往上飘时,那人已经不在原先的位置了,只剩半截帘幔在栏杆边晃悠。金时月不自觉地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动过了。
肩膀有些酸,手腕也是。
她决定去洗手间补个妆,避一避,等莉亚社交完毕再说。
洗手间在走廊深处,要经过一段比入口处更窄的通道,铺着厚地毯。墙面的丝绒壁布在这里换成了更深的颜色,灯光也更暗,每隔几步才有一盏嵌在墙里的壁灯。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里面是独立的单间,锁上,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眼睛是杏仁形,瞳色浅,在这种灯光下显得有些茫然。她从包里翻出口红补了一下,又用手指把眼尾的眼影晕开的地方按了按。
整体效果大概还是“认真打扮过但没什么经验”。
妆补完了,金时月收拾了东西,把自己的身体贴在门板上。
她在想刚刚那个男人。
倒不是说想要发生些什么,只是觉得好奇。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你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会本能地感觉到:他们是不同的。
金时月不知道自己在洗手间待了多久。拉开门的时候,走道里多了一个人。花衬衫,百达翡丽。之前第一个来搭讪那位。
他靠在拐角处的墙上,手里端着酒杯,看见她出来,笑了一下。笑容和之前在吧台边的礼貌不太一样。
“又见面了。你朋友好像把你忘了。”语调轻松地说。
金时月侧身想走,他却往前迈了半步,距离一下子近了。走廊窄,他半步就占掉了大半空间。
“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锁骨,又滑回来,“这里可不是普通喝酒的地方。楼上有更好玩的,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不好意思,我朋友应该快好了。”
她语气礼貌,但意思很明确。然而对方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别紧张,”他笑着举起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无害的手势,“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坐在那儿挺可惜的。这种地方,总得有人带着才好玩,你说对不对?”
他又往前了半步,走廊尽头的壁灯在他身后,金时月的影子被压在墙上。侧身想往左,他的肩膀就偏过来一点。换到右边,他又跟过来。她有些着恼,正在盘算再往哪个方向绕过去,身后的空气忽然动了一下。
有人正朝这里走过来。
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花衬衫的男人先她一步注意到了,表情微微一变。
“抱歉,让你久等了。”声音从她右侧传过来,低,不急不慢,口音很淡,几乎听不出英国腔。
金时月侧目过去。
是之前看见的二楼的那个男人。外套脱了,只剩一件深灰色高领衬衫,袖口表扣泛着一圈冷光。比花衬衫高出小半个头,站定之后,走廊里的空间关系就变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对方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里多待。还算识趣地没有道别,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拐了个弯,消失。
走廊里安静下来。墙壁里嵌着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一长一短。
男人这时候才转过来。
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金时月终于看清了二楼栏杆边那个轮廓的全貌。
他比远处看起来要年轻一些。眉骨的弧度很深,鼻梁高而直,眼尾略长,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颜色很黑。这是一张立体的东方面孔。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问句简短,语气平常,用的是粤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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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