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莉亚会怎么做。
如果莉亚在这里,她会直接挤进去,拍拍那个教授的肩膀,用她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嘿,我上次在某某地方见过你。”然后留下联系方式,走人。
莉亚做这种事从来不需要理由。她想认识一个人就去认识,想去一个地方就去,想穿荧光橘就穿荧光橘。金时月有时候觉得莉亚活得像一团不考虑风向的火。
而她自己呢,她会在某个深夜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当时”。
人群在走廊里缓慢地移动。林嘉仪和苏菲已经走到拐角处了,苏菲回头喊她:“Clara?”
金时月不是莉亚,但她今天穿了一双合脚的鞋。
她也说不清这算什么,不是勇气,勇气是想清楚了还去做。她什么都没想清楚。只是脚转了一个方向,然后人就跟着过去了。从门口到人群外围距离大约十步,她走了八步就到了,比预想中快。
他正在跟一个拿着论文草稿的研究生说话,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接过那叠纸翻了翻。
金时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甚至还没想好用英文还是粤语。
研究生拿回论文走了,人群在她和他之间隔了三四个人的宽度。有人挡在中间问问题,又有人接着递东西过去。
金时月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非常蠢。她不是莉亚,她做不到拍别人肩膀说“嘿”,她连开口的第一个字都还没找到。
然后梁知韫签完了最后一个名字,把钢笔收进上衣内袋。围着的学生开始散了,走廊重新变得宽敞。
他拿起搁在窗台上的马克杯,朝她走过来。
隔了一秒,报告厅的暖气好像在耳边上嗡嗡地响。
“你好,Professor Leung。”金时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她顿了一下,用粤语补充道,“上周六,谢谢你。”
男人低眸看向她。
在报告厅里,他的目光是属于教授的,均匀地洒向每一排座位,不偏不倚。而现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精准地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两秒钟的停顿,这对金时月来说漫长得像是一场凌迟。
梁知韫唇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以为,你上周六已经道过谢了。”
金时月脑子空了两秒。她上周五根本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他那句“开玩笑的”堵了回去。他明明知道,却偏要这么说。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反驳,但下意识想为自己找补。说自己当时被吓到了?还是说自己其实不是去那种地方玩的人?再一想又觉得这种自证真是莫名其妙。
梁知韫欣赏了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不带恶意,但充满绝对的居高临下。等他看够了,才温和地换了话题:“不是本系的学生吧?”
“UCL,艺术史,大一。”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
“退相干对于艺术史的freshman来说,确实深了点。”他妥帖地笑笑,得体得无可挑剔,“不用特意为了上周的事道谢,举手之劳。回见,Clara。”
梁知韫准确地叫出了她的英文名。没等金时月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这句“Clara”让她辗转反侧了又整整一周。
对此金时月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刻意隐瞒,是无从开口。跟苏菲说?苏菲会尖叫着把这件事发到IG。跟林嘉仪说?林嘉仪会告诉她“你只是被权威光环吸引了”。
跟莉亚说就更不行了。莉亚会直接帮她查出梁知韫的office hour,把她推进去。
所以金时月选择一个人消化。
*
周五晚上,莉亚如约兑现了她关于白教堂画廊的私人预展的承诺。
两人在六点二十到达画廊,门口已经有零星的人在进场。没有排队,没有验票,莉亚报了名字,前台在iPad上勾了一笔,递过来两张贴纸。
“贴在衣服上,”莉亚一边贴一边说,“表示你是受邀的,不是路人。”
早些时间金时月对“预展”的认知还停留在V&A博物馆里安静排队、对着展品做笔记的学生。进去之后,金时月立刻明白了莉亚说的“不是学生能进去的那种”是什么意思。
空间不大,展厅只开放了一楼的两个厅和连接处的廊道。人也不多,五六十个。女人的高跟鞋和男人的西装看不出品牌但看得出价格。没有人举着手机拍照,也没有人大声说话。
莉亚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她从服务生托盘取过一支香槟,三分钟之内和两个人交换了名片,五分钟之内找到了上次在会所认识的策展助理,十分钟之内消失在了第二展厅的入口处。
金时月又被留下来了。
不过这次她从容得多,画廊和会所不同,画廊里她有事可做。
她在入门处莫奈的睡莲前站了很久。
莫奈的睡莲,从吉□□花园的水池到白教堂画廊的展览柜,跨越百年的画作,在眼前浓缩成一个小小的镜面。远看是一片浓郁的蓝,近看时只剩下一片纯粹的黑。
这让她想起之前在报告厅里,那个男人的眼睛。
金时月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她怎么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去?
她决定走出这幅画的镜面,去看看别的东西。
沿着展厅廊道往前走,展览的艺术品涵盖涵盖装置、影像和混合媒介。金时月在每件作品前读完说明牌,再看作品本身。这是她一贯以来的习惯:先读文字,建立语境,再用眼睛验证。
她在第一展厅的第四件作品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组混合媒介装置。三块不规则的亚克力板悬吊着,丝绸上印着繁体字——家书,她认出来了。光从字的缝隙里漏出来,打在对面墙上,糊成一团她读不懂的影子。
说明牌上写:叶庭芳,《寄》,2015。
金时月在这件作品前站了很久。
她在玛格丽特教授的推荐书单里读过关于叶庭芳的一篇评论文章。玛格丽特在课上也提过一句:“如果你们要研究离散经验在当代艺术中的表达,叶庭芳是绕不过去的名字。”
金时月弯腰下来看亚克力板底部的细节,忽然想到了教授布置的另一篇essay:“论述一件你认为被低估的当代艺术作品。”
叶庭芳在西方当代艺术界有名气,但在艺术史的学术话语里,关于她的严肃研究很少。评论多,论文少。大量媒体报道都集中在她的个人经历和身份标签上。
金时月直起身,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说明牌。
“你对这件作品感兴趣?”
声音是从右侧传来的,金时月转头。
梁知韫站在她两三步开外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没有穿外套,藏蓝色的羊绒衫,袖口推到小臂中段。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亚克力板渗出的暖光。
他在这里。
这个认知用了大约半秒钟抵达金时月的大脑,又用了大约两秒钟在她胃里搅出一阵翻涌。金时月把手机收回口袋。
“Professor Leung。”
声音控制得还算好,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梁知韫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装置上。
“叶女士的《寄》。你在这件作品前站了快十分钟。”
他注意到了。金时月不知道该对这个事实做出什么反应,于是选择了最安全的路径:聊作品。
“我想把这件作品写进课程报告里,”她说,“但我查过关于作者的资料,学术性的分析很少,大部分文章都在讨论艺术家的身份,没有人认真讨论她的材料语言。像是亚克力板的透光率,灯光的色温选择,这些都是非常deliberate的。”
金时月说到专业领域的时候会忘记紧张,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梁知韫“嗯”了一声:“你说的没错,并且只有少数评论者意识到她在创作时有意避免了西方语境。”
他走到她身边,微微俯身下来:“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语言系统,既是文本的,也是视觉的。模糊边界在后现代主义里常常被作为一种策略,但在叶女士的实践里,模糊和不确定被放大了。”
“为什么要放大?”
梁知韫答:“叶女士的家书是给她儿子的私人书信,如果按照常规的分析,我们要解读文本。但这是一个悖论,亚克力板是半透明的,语言也是半透明的,这就造成了一种权力关系的失衡。文本里被遮蔽的、被忽视的,都被放大了。”
金时月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忽然觉得自己没法直视他的眼睛。
“你也研究当代艺术?”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她立刻意识到不太妥当。一个物理学教授出现在私人预展上,对一件混合媒介装置发表专业见解,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她对“物理学教授”的认知范畴。
梁知韫没有正面回答。
“说不上研究,家里有人做这行,耳濡目染。”
话到此处便收了。不解释“家里有人”是谁,不展开,不邀请追问。金时月听得出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他给出的信息刚好够维持对话,又刚好不够满足好奇心。
“你刚才说资料不够用,”梁知韫换了话题,“具体缺什么?”
她答:“一手资料。公开发表的太少了,我在图书馆的数据库里检索过,叶庭芳的个展图录只有两本,其中一本还是九十年代的。”
金时月说这些话的时候,梁知韫一直在看她。等她说完了,他转过头,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然后抬了一下下巴:“你看到角落里站着的那位女士了吗?手里拿文件夹的那位。”
金时月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
“Rachel Kwan,关则宜。这次展览的联合策展人。”梁知韫收回目光,看向金时月,“她手里或许有你需要的东西。”
金时月的心跳加快了,但这次和他无关。或者说,不完全和他有关。
“你认识她?”
“算是。”他把杯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朝那个方向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全场忙得脚不沾地的女策展人注意到了,立刻跟身边的人说了句抱歉,快步朝这边走来。
“Leung,你怎么在这里?”女策展人同他打招呼,“我邮件有给你发过邀请,你没回复我。”
“临时起意。”梁知韫说,“你在忙?”
女策展人抱歉地笑笑:“忙到晕头转向,我都没注意到你身边的这位是?”
金时月还在想该怎么介绍自己,梁知韫已经替她说了:“Clara Kam,UCL的艺术史本科生,也对这次的作品感兴趣,正在写相关的课题报告。你们可以聊聊。”
“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把策展笔记的初稿发给你。”关则宜伸出手来和金时月握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学校邮箱,金时月把邮箱地址敲进关则宜手机里的时候,余光往旁边扫了一眼,梁知韫已经不在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金时月没有注意到。他把她交到了对的人手上,确认对话可以继续,然后抽身。干净利落,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动作。
关则宜和她聊了近二十分钟,从策展思路讲到叶庭芳近五年创作脉络的转变。金时月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三页笔记。
结束时关则宜递给她一张名片。
“有问题随时发邮件。另外,叶庭芳年底在维也纳有一个新的个展,规模不大,但会展出几件从未公开过的早期作品。到时候我可以帮你申请一张预展的邀请函。”
金时月道了谢,把名片收好。
她走回展厅口去找莉亚,莉亚已经从第二展厅转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颗从餐台上摸来的覆盆子。看见金时月的表情,她把果子咽下去:“你怎么了?脸红红的。”
“没有。”
“你遇到谁了?”
“一个策展人。”金时月说,“她答应把策展笔记发给我。”
莉亚满意地点头:“看吧,我说带你来对了。这种场子,关系比作品重要。”
金时月没有纠正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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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