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府坐落在城东。虽不处城中最繁华的地段,但前往千户所的道路条条畅通,起先苏梅章也是考虑到了夏叔懋的职务需要,才特意寻到此间府邸。周围也多是小官赁居。
江令月一行人从角门步行而入,有丫鬟引路。
经过夹巷,进了二门,不久便见一汪绿池。池上三两浮萍,池中一对鸳鸯一对鹄,池边小山则是用太湖石堆成的,另有几树琼花,枝繁叶茂,甚是勃勃。
再穿过一个小亭,院子到了。
入了屋,正中几案依次摆了福禄寿三星,左边置了仿哥釉葫芦瓶,右边供了青花天球瓶,插几枝时花,圆桌上也以高足果盘呈置了葡萄和梨。
只是角落里还突兀地摆了个屏风,倒显得有些拥挤。
江令月一见满室的摆饰,便觉熟悉,这稍许缓解了她的紧张。
夏芍穿一身绸缎衣裳,年纪二十三四,模样齐整,等江令月行了礼数,才微微颔首;
又出来两个丫鬟,一个摆好凳子,一个收拢苏家送的礼,拿了下去。
“那台屏上的花样绣得不错。除了女红,你可还会别的?”夏芍省去寒暄。
江令月回道:“只擅针黹。”
夏芍看她上着件蓝色直领,腰系红丝绦,下穿条月白罗裙,低眉静坐,清丽如新月珠晖,倒是能明白为何有人挂记着她。
只是不知苏家怎生教养的,一块灵石,硬是磨成了钝物。在她看来,江令月美则美矣,却像笼豢久的鸟儿,少了几分活气。
“我听你似是有点沔州口音。”
“奴是在沔州长到十岁,才来的临州。”
“那你爹娘原是做什么的?”
江令月一下哑然,不知是否要把自己的身世交代分明。
这严格算来,也当不得私密——父亲曾是沔州慈海县县令,母亲则是当地一小户之女,一家三口过日,不说大富大贵,起码衣食可安。但世事无常,因同僚诬陷,小家离散,而今仅她还在世。
虽新帝登基后,查审了五年前的冤假错案,还了父亲清白,但时过境迁,往事尘埃落定,早已无法更改,她说出来除了博得几句同情之外,便是重新撕开自己的伤口,又往上面撒了把盐。
于是江令月模糊了说辞,道:“奴乃小官之女,因荒唐官司,家破人亡。”
夏芍听罢,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淡然道:“节哀。”
顿了片刻,有几分好奇道:“那你是如何入的苏家?”
“奴是被拐到临州的……侥幸遇到相公,买了奴回去。”江令月的眼睫颤了两下。
“你还想回去吗?”
“初时想家,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
……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江令月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夏娘子的发问,趁着她呷茶的空隙,让巧珠递上小匣,道:“这是老太太托奴另外给娘子的。”
夏芍挑了挑眉,目光落了下来。
*
城南,长青街。
骆炯今日是铆足了劲,要把好友梁子玉带去细柳巷。
他身上穿得甚是华丽,手拿一把雕纹描画的泥金扇,扇柄坠琥珀雕瓜瓞佩,脚蹬朱履,身后还跟着几个衣衫整净的小厮,更彰贵气逼人。
骆炯先是对梁子玉笑道:“还未恭喜你姑母——”颇得圣宠。
两人都是乌衣子弟,对此心照不宣,故他点到为止,接着揶揄道:“当然最该恭喜的是你,终于不用再被你祖父压着读书上进了。有你姑母在,还愁找不到都城好女,结成佳偶?”
只见他身旁站着的梁子玉,也是个美少年,服饰颜色不甚鲜丽,但繁纹锦料亦藏奢气,听了这话,立即否道:“我要找的佳偶,必是两情相悦,而不是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万一彼此性格不合,世上又要多一对痴男怨女,累己伤人。”
骆炯教他说得有些酸牙,拿金扇拍了拍侧后,满脸哂笑道:“若是楚秋白,哪管香的臭的,高的矮的,美的丑的,只要能管他一日箪食瓢饮,冬袄夏衣,那便是当赘婿也使得。”
被点到的楚秋白,戴青绢幞头,著一领青衫,料子不多好,瞧着是个穷书生模样,遭贬如此也没臊了脸皮,反而作了个揖,正色道:“做赘婿还需无高堂伺候,无妻弟抚养,妻子又有祖上传下,花不完的金银珠宝,想来才是最好。”
骆炯转了转扇子,指着他,睨笑道:“你这是吃绝户。没成想学了之乎者也、考上功名的穷秀才,浑身不见迂腐的酸臭气,反倒有一股子铜臭气。”
梁子玉听他话说得过分了些,蹙起眉头,替楚秋白辩了几句:“楚兄自幼丧父,吃百家饭长大,一路读书都很是艰难,哪里能不在乎钱财。”
语毕,楚秋白睄到骆炯面色不对,虽心下畅快,但也知道不能得罪他,故打圆场道:“骆公子和梁弟所言都是赤诚之语,某认了。其实最该感谢的是两位平日里对某的照拂,使某不必为饮食劳形苦心。”
此话有夸大的嫌疑。
原来楚秋白考上秀才后,寡母喜极猝亡,遂卖掉薄田,拿齐身家,廉租在临州城内。
初时窘迫交加,可他正好借潦困的家境,加之个人出色的口才,讨得其他学子的同情,不论集会小聚,每回必去,一是蹭到糕点茶水,二是广交人脉,而今勉强挤入上层门边。
梁子玉和骆炯,一个将来有爵位继承,一个乃当地望族出身,向来是文人骚客追捧的对象,偶尔出现在诗会上,多的是私献的墨宝。即使百里挑一,选中楚秋白的词赋,因家世相差甚大,也不过从指缝里落下几块银锭,鲜少往来,更何谈关照。
大抵膏腴纨绔,最通阿谀奉承、捧高踩低之道,区区一个秀才,骆炯确实不放在眼里,可梁子玉背后是端国公府,如今眼瞧着能再度起势,骆母愈加耳提面命,令他不许得罪人。
故而骆炯踩着楚秋白递的台阶,轻哼了声,欲说个好话,揭过此事——
恰好一行人走至街巷交接处,一个孩童猛然撞中他,啪嗒一下,手里的糖葫芦全掉在地上,立马哇哇大哭。
紧接着追上来一个男子,害怕地觑了骆炯一眼,连忙抱起小孩,跪下认错。
此事轮不到楚秋白泛滥好心,他站在一旁,窥见男子边求饶,边伸出手在地上寻摸,稍稍动了动脚,把那双面绣杂宝纹织金荷包踢到男子的手边;
男子飘了飘眼神,与楚秋白对上眼,但见这穷书生还朝他笑了笑,顿升惺惺相惜之感,低下头,转了转眼珠,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荷包掩入袖管。
情形发展得太快,骆炯愣了会儿,脸色一沉,刚想发作之际,梁子玉则摁住他身后的小厮们,朝他劝道:“他们也不是有意的,你不要同他们计较。”
又转向父子俩,问道,“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是临州的,你们是从哪来的?”
骆炯勉强忍住火气,一脚撇开滚到身前要给他擦衣的小厮文昌,而后使了个恶狠狠的眼神。
“我们、我们是打南边来的,因倭寇作祟,不得已弃家投奔到远亲房中,来的日子不长,还请两位爷不要怪罪,小人这就磕头赔不是!”男子捂住小孩哭闹的嘴,就要弯下脊背去。
梁子玉见父子俩衣衫洗得发白,还有补丁,于心不忍,当即扶住男子,止住他的求情,又见掌心里他那短缺且塞着泥垢指甲,更是怜悯,倒出几块银两,道:“我们不怪你。拿着罢,买几件干净衣裳,再在城里找个活计做,安定下来。”
男子踌躇地看向骆炯,只见他脸上挤了个笑出来,虽是难看,但果真没有开口,追究他家孩子的过错,连连直呼:“菩萨保佑爷!菩萨保佑爷!”
好一番感激涕零才离去。
骆炯瞧到文昌悄悄跟了上去,心想:既然面上不好发作,那就令家奴私下找人打一顿!又出气又维护了情谊,谁都得夸他一句神通。
不承想,他掸了掸衣襟,又抖了抖衣服,一口恶气还没舒缓出来,忽觉腰间松了,低头一看,荷包不见了?!
他立即瞪眼,回首望去,那该死的父子俩不知道窜到哪儿去,早没了身影。
这厢奔窜了几个巷子的父子俩,呼哧大气停下,正是江贵和江胜二人。
江贵颠了颠荷包,两眼冒精光,拆开袋口往里瞧,身矮的江胜扒拉着他的裤腿,仰起脖子,嚷道:“我也要看!我也有功劳!”
江贵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咧嘴道:“少不了你吃肉的!”
他扎紧袋口,将荷包塞入胸前,暗想今日真是时来运转。
此前江贵跟着那顶图稳不图快的轿子,趁里边的人拉开帘子时,扮作路过的行人瞄了个全,那哪是什么贵人,分明是他的外甥女,长相和他亲姐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当初也是世道不公,他逼不得已才把外甥女交给一个面善的婆子,若非如此,两个人都得饿死,他们江家可只剩下自己一个男丁了。
只是这夏府门第看上去不是好惹的,江贵本想候着江令月出来,半晌不见人,就估摸着在附近捞点钱,结果还真有所收获!
眼下他信心百倍,鼻孔长在脑袋上的公子哥都能偷着,互为亲人的外甥女还搞不掂么?
再说,外甥女能有如今的运势,也是他促成的,见舅舅落难,没情理不搭救一二罢?
江贵揉了揉脸,都说外甥像舅,等他站到江令月面前,她就是想抵赖也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