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雨后,暖阳洒在院子里,青蛙咕咕叫着,嘈杂。
浮华在染霜殿,将昨日的事轻拿轻放,暗暗表明春桃不懂事,但见魏染霜没有什么表态,也就安安静静站她身旁为她扇风。
而始作俑者春桃,在婢女厢房里一个劲地哭,其他婢女都有班,只有她可以随时歇息。自从被浮华误会之后,她便不出门了。
吱呀——门被推开,春桃抬头的一瞬间皱起眉头,冷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蓝郁手里拿着膏药,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步伐轻盈来到春桃身旁蹲下,欲要掀起她的衣裙,吓得春桃猛地一怔,蓝郁才慢慢解释:“我要给你上点药,哎,蓝眉那孩子总是这样没规矩。”
见她这般向着自己,春桃心中的担忧也减少些许。
掀起裙摆,蓝郁带着老茧的指腹沾上药膏,小心翼翼为春桃上药。
触感冰凉柔软,而后有点儿痒,不仅痒在膝盖,更是挠在春桃的心里,她低垂着眼眸,静静望着蓝郁,瞧不见蓝郁的神情,只能盯着她的发顶发呆。
身上的疼痛似乎减轻,可心里的难过半分不曾消减,她的嘴抿成一条直线。
“蓝郁姐姐,你和你妹妹不一样。”
“哈哈,千人千面嘛。”蓝郁的目光不曾离开半分她的膝盖,心疼地轻轻吹气,欲要让药膏早些融进肌肤。
春桃瘪瘪嘴,忽地眼眶蓄满泪珠,她轻轻抬起头,不想这时候让眼泪滑落。
待到蓝郁为她涂好药膏,心情才平静下来,可委屈依旧消散不去,试探着开口:“我生在宫里,母亲是宫里的女官,本有大好前途。”吸了吸鼻子,提到母亲,心里委屈便更甚。
“我母亲总是替我谋划前程,自幼我便学习世家小姐们的礼仪规矩,说不定现在都能嫁给闲散王爷做妾。”
春桃擦掉眼角的泪珠,轻咬嘴唇:“可我因着无意中救了一次公主,便被选中一同去草原。浮华她们自幼跟着公主的,自然是不喜欢我,对我也不好。”
说不好自己到底有没有后悔救公主,可公主待自己,也是极好的……母亲曾说这都是命。
“前些日子那件事分明不是我的错,连你都愿意为我说话,对我还这样好,浮华她们都没来看过我......”
她待在屋里暗自神伤许久,才接受浮华与夏实的确不喜欢她的事实,可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蓝郁满是老茧的手轻贴上春桃的脸颊,将身子挪过去。春桃顺势将脑袋靠在蓝郁的怀里,不停抽泣着,有无尽的委屈说不出,化为涟涟眼泪。
两人这样许久,春桃泪眼朦胧抬起头,瞧见蓝郁眼角的晶莹,忽地一愣,暖流滋润心田,她心想:真好,在离家千里之外的这里也有人念着自己。
蓝郁对上她的眼,无奈一笑。
“这件事,你还是跟公主说说吧,别让下人嚼舌根害了你。”蓝郁温柔的像一阵春风,吹散春桃心里的万里乌云。
对啊,万一浮华在背后倒打一耙,她可不就惹得公主不快?想到这里,她连忙起身。
以免去迟了,春桃赶紧就要去找魏染霜告状。蓝郁平静地跟在她身后。
走廊也不长,雨后总是凉快很多,蝉鸣蛙叫,几个小婢女在处理这些个扰了公主清净的玩意。
瞧见春桃时皆是一副不满又嫌弃的模样,而后看见一身墨蓝色衣裳的蓝郁,瞬间眼前一亮,纷纷恭敬地朝着蓝郁问安。
春桃狐假虎威,不屑地扫过她们的脸,仗着蓝郁在身后还趾高气昂地说几句:“看什么啊,你们快点干自己手里的事吧!”
见蓝郁没说什么,小婢女们只能咽下不满,满口答应。
而蓝郁自始至终都在春桃身后走着,不紧不慢,真像是春桃的护卫。
春桃还没得意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悠悠的声音:“姐姐,你在这里啊.......”瞧见春桃,蓝眉瞬间换了一副嘴脸,拉住蓝郁的胳膊质问:“你怎么跟她在一起?”
“人家春桃姑娘没惹你,老实点。”蓝郁似是不满,催促道:“有什么快说。”
“姐姐!”蓝眉犹豫片刻,欲言又止,急忙将蓝郁拉到一旁,左顾右盼后才压低声音说:“那个乌鲁真的事......是王爷故意说的,公主气成这样,王爷会不会暴露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四周太安静,全然传入春桃的耳朵,怔愣片刻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不确定她们发没发现自己偷听,春桃只得加快脚步朝染霜殿走。
后边的两个人似乎走了,脚步声已经听不见后,她才敢停下来偷偷回望。
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膛,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除去紧张,便是万分欣喜:这种大事,绝对能让她变成公主最喜欢的婢女!
没有蓝郁,纸老虎也没变回夹尾狗,小脑袋高高扬起,看谁都比她低一层,大摇大摆穿过长廊。
不知假山之后有两双眼睛,满满嘲讽。蓝眉与蓝郁对视一眼,皆是抿嘴偷笑,眼中的阴狠藏也藏不住。
无需藏,将嗤笑、戏谑、嘲讽全然吐出:“她真是个蠢得没边的。”
春桃飞奔而至。
魏染霜昨日被云清影折磨得狠了,还在补觉。
浮华自然是要拦着春桃的,可春桃心里有气,不等浮华解释缘由便大喊大叫:“你还有脸拦我?我有要事跟公主讲!你还不快下去!”
任凭春桃如何大喊大叫,浮华就是不让她进去。
反倒是魏染霜早早便被她吵醒,一双眼迷迷糊糊,脑袋更是一片空白,试图举起自己发酸的手。
喉间略有干涩,魏染霜不满地翻个身。夏实一瞧见魏染霜翻身,连忙端起茶水递上,心疼地看着她。
热茶下肚,魏染霜闭上眼回味苦里的一丝甘甜。
她是枝头绽放的玉茗,在风中摇摇欲坠,总是摇摆不定,又倔强地不肯落下。
睁开眼,轻颔首示意让春桃进来。
得了魏染霜的许可,浮华才不情不愿放人进来。
但她始终跟在春桃身后,好似春桃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犯,一有不合就会冲着魏染霜的性命而去。
春桃斜睨半晌浮华,不情不愿地略过她身旁,不满地冷哼出声。
玉手掀起珠帘,春桃的头发方才在浮华的阻拦下变得乱糟糟的,瞧见魏染霜的一刻,犹如见着梁国宫里的母亲,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比小猫还小声:“公主......”
魏染霜愣了一瞬,最终还是起身拉过她的手,将她按在凳子上,轻轻为她重新挽起秀发。
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春桃对这些个规矩还是知晓的,急忙摆手:“公主......奴婢自己来......”
春桃欲言又止地望向夏实与浮华,完全没有方才的气焰,温顺地像只小羔羊,怯生生地缩着脑袋。
“公主,奴婢先带夏实下去。”
“不用。”魏染霜轻挥手,目光略过春桃满脸的惊讶,淡淡落在浮华身上,别过头朝着另外的凳子,示意浮华坐下。
等几人坐好,魏染霜才不紧不慢地说:“说吧,若是你与蓝眉的事,无需再说。”
春桃闷闷不乐,目光扫过浮华与夏实两人平静的脸,心里就蹭出一团火。
她故意撅着嘴,别过头去小声嘟囔:“此事与王爷有关......”
与云清影有关,浮华与夏实自然是知道越少越好,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于是魏染霜目光示意两人先出去,待她们离开,一道狐疑的目光才落到春桃偷笑的脸上。
“春桃。”疲惫中夹杂困倦,魏染霜轻声唤她。
这才将扭着脖子得意的春桃拉回现实,对上魏染霜略带审视的目光,春桃不由打个冷颤。
她避开魏染霜的目光,把头低下,一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她吞吞吐吐:“就......就奴婢无意中听见蓝郁同蓝眉说什么乌什么真的事。”
没瞧见魏染霜瞬间放大的瞳孔。
怀疑的种子早早就埋下,只需些许雨水便会如同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直至长成望不到头的参天大树。
春桃继续说:“说什么故意说的。”抬眸,被魏染霜眼底的怒火吓了一大跳,不由惊呼出声,小心翼翼询问:“公主......这是什么事啊?”明知不该她问,却实在好奇魏染霜都能这副模样,到底是什么塌天大事。
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几个字,魏染霜的双目通红,“退下!”
犹如受到惊吓的鸟雀,春桃瞬间弹开,匆匆忙忙行个礼便要离开,不敢回头瞧魏染霜要吃人的目光。
她跑得快,三两下就不见人影了。
浮华与夏实对视一眼,连忙探出脑袋朝向内殿,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听见魏染霜摔碎杯盏的声音。
今夜有一盏不灭的灯,为云清影照亮前路,瞧见染霜殿为他留了灯,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暖暖的。
他喝了点酒,本晕乎乎的脑袋在暖光的渲染下,明白她在等自己,瞬间变得清醒,他嘴角挂着浅笑。
挥手遣退守夜的婢女,云清影正要走进去,却发觉浮华拦在他身前。
“王爷,公主今日心情不好......”浮华压低声音,生怕被魏染霜听见了。
换做旁人,绝不会触这个霉头,奈何他是无知无畏的云清影。
一生所向披靡,万物均要臣服于他,越是不可能的事,他越要去做。
直接略过浮华,云清影掀起珠帘,每颗玉珠相撞发出叮咚的脆响,把沉思中的魏染霜拉回现实。
她眼角泛红,白皙的脸带着带着一抹讥笑,勾人而不自知,一双如同冰霜的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云清影。
不等她先开口,云清影便将人拉入怀中。魏染霜强烈抗拒,散落的青丝随着她的挣扎而摆动,但云清影丝毫不松手,只问:“谁惹你了?”
“呵。”她冷冷一笑,趁他不防备,狠狠踹向他的膝盖,瞬间后退半步。
眼眸中倒映着云清影面无表情的脸,还有随风摇曳的烛火。
她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他,只是说:“我上辈子是游荡人间的厉鬼,杀了千百人,这辈子才遇见你。”
庙宇困住的不是照拂人间的神女,而是吃人的妖魔鬼怪。
云清影闭上眼睛,努力将心底的怒火压住。他不去为什么,脑子乱糟糟的,索性不去多想。
胸腔有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龇牙咧嘴要吞噬所有,他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
望着她,嘴角抽搐几下,冷声道:
“是啊,你这辈子都逃不掉。”
这火,压不住,他被酒味裹挟,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愤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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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