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芳十六,从懵懂天真到八面玲珑,魏染霜自认为做得已经足够好。
她每每望向柜子上象牙白的琵琶,脑子便会想起他轻声细语的一句“护好她的琴。”护好的不止是琴,也是她在动乱中不安的心。
她也年纪轻轻,也有尊贵的地位,不曾遭受过如此暴虐的爱,像是暴雨毫无章法规矩席卷草地,将她淋湿透。
天生疯癫,而他恰好是同类,她喜欢这场雨,喜欢浑身湿透的感觉,每当她盯着他的眼,那双带着情乱迷离的眼,这颗心怎么能不为他跳动?
一个意乱情迷的吻,她便在大雾中迷失方向,但她知道,只需在原地不动,总会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唤她“阿霜”,从万里踏霞而来,伸出大手紧紧将她握住,他会说:“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
她不信这种鬼话,却又隐隐期待,这片天,他是否真能为她撑起?
你可见过阎罗撒娇的?她见过,如同三岁小儿一般耍赖。她却不知为何,愿意哄着他玩。
现在呢?一切都对的上,乌鲁真突然想通她的身世,污言秽语企图湮灭她的骄傲。
她的铮铮傲骨,唯有云清影虎视眈眈。
怀疑是一根刺,扎在心里,陷进肉里,一举一动都会让她疼痛难忍。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对一个满身谎言的罪孽,心存幻想。
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在眼眶打转,不敢吭声,只怕将委屈宣泄,两行清泪便是她输了。
她梗着脖子,牙关咬紧,草原里烧不尽的野草便是这般倔强。
云清影欲要上前,却在瞧见她从怀里抽出的匕首时忽地停住脚步。他这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她的怒火要烧毁摄政王府。
羞愤将他席卷,自认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如同他一般对她好,对待一块冰冷的石头,他没有怨言,乐在其中。
今日你说这块石头要将他砸昏,他怎么可能平静。
本应该甩手离开,留下一句“再也不见。”之后两清,告诉她:他也是个有骨气的。
可他望向她噙着泪花的眼,云清影做不到潇洒离去,世间纷纷扰扰不过一个“情”字。
他的手心贴在胸膛,感受自己的心跳。说不清是何感想,只觉这砰砰直跳的小家伙被四分五裂,再拿烙铁滚烫,将它蹂.躏之后扔在大街上喂狗。
“为什么?”
爱得更多的人,自然是先低头。
他的所有尊严融入三个字,苦涩地望着她,目光肆无忌惮描绘她绝美的容颜。
美与丑,他从不在乎,甚至分不清,他只在意那句“我相信他。”仅此而已。
信任不再,再完美的铜镜也会破碎,再也无法回到最初。
她的讥讽打破他的所有勇气,在战场上无所畏惧的战神,竟也会惧怕她口中的不屑,他生出一丝逃跑的想法,却挪不动腿,他知今日离去,与魏染霜再无可能。
“乌鲁真当众羞.辱.我,是你的计划。”她如此笃定,绝非一日猜想。
他痛心疾首,想要说他的确有安排乌鲁真跪在地上给她看,却没想到乌鲁真会说出这番话,他没有算计。
可她眼里满是笃定,甚至有些得意她自己的慧眼。
他忽然笑了,方才惊觉原来从始至终他从未得到过她半点信任。
最珍视的信任,不是过往云烟,是从未拥有过的奢望,是他握不住的一缕青丝。
想起今日饮的烈酒,烧心烧肝,要把五脏六腑治得服服帖帖。
他用力捏住匕首刀身,瞧她目光呆滞的一瞬将匕首甩飞,顾不上掌心火辣辣的痛,不断涌出鲜血的手捏住她的下颚,琥珀色的眼暗沉无光,微微眯起。
“是啊,就是我。”自嘲一笑,眼底是无尽的罪恶。
他本就是身在泥泞的人,身上被多扔一块泥巴又怎么样?他的自负不允许他低头,他只能是高昂头颅的摄政王。
见血后他笑得疯癫,她如同白玉的面容染上他的血,暖黄的烛光下,她眼角不自觉渗出的清泪被血晕染。
滑落,在他心头。
手上的伤口还在涌出鲜血,他欲要将人抱起,哪知一放开她的脸颊,她便犹如哮天犬扑向他,撕咬他受伤的掌心,双双跌倒在地。
血腥席卷口腔,她怎么会是软绵的羔羊,她也是猛兽,得罪她,谁有好日子过?
突如其来的真相不断刺痛她的心,脑中有一根紧绷的琴弦,被他的言语不断刺激,最终直接崩坏,断裂成两半,她眼底唰地冒出滔天恨意。
她恨,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她!
“是我又怎么样?”他望向身上跨.坐的魏染霜,邪笑不止,粗粝的大手掐住她的腰。“你只能是我的,谁敢觊觎你,统统给我去死!”
“你去死!!!”魏染霜吐掉嘴里撕咬掉的嫩肉,伸手勾住她的匕首,眼底是彻底的疯狂,如同一把大火,要烧尽她的痛苦与仇恨,今夜她是自己的英雄。
双手握住刀柄,预想到刀身插入他的胸膛,他最终血液干涸而死,而她连夜逃走,得到真正的自由。
不切实际,却着实美丽,这场梦是她编织的唯一救赎。
刀剑触及他胸膛,划破层层衣料,血珠缓缓冒出,她却停住。
乌青的眼下 ,展示她无尽的疲惫。时常不能歇息好,导致她疯癫异常,却突然惊醒,不是因为云清影视死如归的笑,是她瞥见架子上的一抹白。
母亲的琵琶,在看着她。
闭上眼,一阵妖风刮过。
蜡烛的光灭了,魏染霜的世界陷入无尽的黑暗。
她将匕首奋力甩向床榻,咚的一声,大抵是匕首插入檀木。
也许只有黑暗能让人安心,她才敢哭出声,说是哭出声,也不过是小声地抽泣。
她是湖面上无依无靠的浮萍,狂风暴雨可随意欺负她。
颤抖着,她的眼泪比红烛滚烫的蜡珠还要灼人。
夜太深,一个温暖炽热的怀抱将她紧紧围住。浑身骨头都在颤抖,他用尽了十足的力,要将她嵌入骨血,不叫她再流泪。
“我恨你......我恨你.....”
“恨我吧,你恨我,恨我一辈子。”
交叠的手掌暖意层层,指缝严丝合缝,他举着手轻吻她的手背。恨吧,他无怨无悔。
他要她恨他。
魏染霜眼眸中唯一的光熄灭,黑漆漆的眸子写满冷漠。她勾起嘴角,她下定决心要恨他,不知道云清影能不能承受她的恨意。
魏染霜倏地变成乖巧的猫儿,细软的发顶不断轻蹭云清影的脖颈,她比狂风更妖气,指尖抵在他的胸膛,温和道:“是爱还是恨呢?”
“你爱我吗?”云清影是破碎的浮萍,拉住她的一丝温柔。
她抬起眼眸,今日无月,黑暗罩住清澈如同湖水的眼眸。嘴角的笑意加深,蹭起身子去勾住他的脖颈,寻到柔软的唇。
不回答,却又回答了。
窗外狂风呼啸而过,树叶沙沙作响,遮不住鸟雀温声叫唤,雏鸟扑腾着翅膀乞求母亲早日归家,夜太深,它太害怕。雷公电母匆匆赶来,为戏剧性的一幕作乐,狂风暴雨即将来袭。
雨水打在院子里红透的桃子上,要将雨水融入它的皮。枝头的红桃周围的树叶都被雨水打落在地,孤零零的只有它一个还在枝头,随着狂风摆动,摇摇欲坠,树像是长了手将它拉住,永不分离。
鸟雀被雷声惊着,小声地叽叽喳喳,表达不满。无处说理去,狂风不停,暴雨早将它全部打湿,雷公电母喜欢看戏。而熟透的桃子落又不落,鸟雀张口给桃子啄出一个口子,舔.舐与雨水交叠的汁.液。最终等到鸟雀无声,风雨之后,太阳都出来了,桃子才落到地上四分五裂,汁.液溅出。
云圆絮瞧见摔烂的桃子,无奈叹口气:“这么好看的桃子,早知道将它拿进屋子里藏好,真是可惜了。”
天光大亮,云圆絮又收到了帖子,她开始准备三日后的赏花宴,听闻许多公主郡主都会去,她要挑出最美的衣裳去艳压群芳,尤其是压过死对头安怀郡主!
一件件衣裳都试过了,云圆絮最终接受一个事实,便是她长得没安怀郡主好看!
“不行不行,风头都给安怀了,我真是太亏了!”云圆絮急得直跺脚,突然想起来有一位天仙般的人儿就在这府上!一拍脑袋,“对呀,还有阿霜姐姐呀!”
晌午,听闻云圆絮来了好几趟没寻着人,便千叮咛万嘱咐等阿霜姐姐睡醒了去寻她。
魏染霜醒了,挣扎着起身,她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痛到无法呼吸。张着嘴半晌,才咬住嘴唇,轻声呼唤:“浮华——”干涸、沙哑,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等来的不是浮华,而是意气风发的云清影。
一见着他,魏染霜就一肚子火,但她压下火气,带上虚伪的笑意:“云郎。”声音又哑了几分,随着心中的情绪而波动,勾人而不自知。
云清影拿起冰冰凉凉的药膏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床榻,轻声哄着她:“是我不好,我给你上药。”
“这是治什么的药?”她大大的眼睛里含笑,一只手拂过他的面庞,柔声:“是治青紫?还是红肿?还是外伤?都治呢,我就一次性上完,不都治呢,我就分三次上。”
掀起被子,将他的暴行全然展示。
她满身都是伤,是他昨夜的罪过。云清影捏着药膏的手绷紧,琥珀色的眸子泛着水光,喉不自然反复滚动,轻咳几声后说:“怪我,你莫要生气。”昨日他是气昏头了。
她轻轻摇头,一头钻进他怀里,像极了温顺的小猫,一下下轻挠他的心。
抬眸,笑眯眯的模样印在云清影心里,轻晃小脚,轻轻摇晃脑袋,“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粗大的手掌托住晃眼的小脚,掌心烫人,他的呼吸不自觉加快些许,极其不经意地吐出一口气。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云清影却认为是自己得了神女垂怜,庙宇不再是神女故乡,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
他伸出手,捏住她娇嫩的面庞,爱不释手,笑着落一吻于她的面颊。
而她回以一吻,无比轻柔。
又是一场惨无人道的暴虐,她闭上眼,将涛涛恨意隐藏。
云清影啊云清影,你是老天最得意的作品,生来有一副好皮囊,又有十八般武艺,是女子高高仰望的神话,但你忘了,老天似乎更加偏爱这株不屈服的小草。
她笑得温柔,比春风还要柔和。
一条毒蛇用温柔将你缠绕,慢慢缩紧,你欣喜若狂,并未发觉有何不妥,直到——
毒不知不觉进入血液,蔓延至全身时,你才会惊觉,自己被以为的爱情摆了一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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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