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是何人的故乡?
魏染霜闭上眼,仿佛能看见回不去的家乡。星空浩瀚如同望不尽的海,要将天地万物吞噬殆尽。
心中有鬼,才怕消散在茫茫星河。
两个人同时望天,心中升起一抹异样。
对天的敬畏与恐惧,他们是泥泞中挣扎的人,早就满身污泥爬不出来;是挂在树上的果子,外表光鲜亮丽,芯子早就被虫子啃食殆尽;是被关禁闭的人,窗户打开的第一时间挡住刺眼的光。
曾几何时,与天斗争的人也敢抬头直视天空,没有白日刺眼的光芒,繁星点点带来的不仅是震撼,还有他们心中隐藏的卑劣,魏染霜看累了、倦了,她不喜欢黑夜的漫长。
云清影揽住她的腰,将头埋入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冷不冷?”不由分说,将自己的披风给她系上,骨节分明的手停留在她的脸庞,短暂的一瞬,毫不犹豫贴上她的脸颊。
魏染霜轻轻摇头,却没阻止他为自己系披风。
风寒无法侵蚀,她的小脸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细细观察根本无法看清。
就着月光,云清影捧起她冰冷的小脸。像是饮下一壶清酒,令人如痴如醉,流连忘返。睫毛如同蝴蝶翅膀扑朔,轻轻扫过她的面庞,魏染霜静静等待他从沉溺中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被风吹得有些凉意,反倒是她身子暖和起来。
魏染霜轻拍他的面颊,声音如同叮咚的溪水蜿蜒,钻入他的心田,“云郎不冷吗?”看似无意发问。
她笑得狡黠,亲眼目睹男人的嘴硬,也是在心下扳回一城。
云清影梗着脖子说自己一点儿不冷,魏染霜便故意不放他回去,拉着他往树林深处走。
脚下树叶被踩碎,发出咔嚓声。不知风从何处带来小小的呜咽声,云清影瞬间将人拉入怀中,一只手拔出佩刀,随时准备好战斗,气温骤然下降几度,眸中的笑意消散。
魏染霜握住怀中匕首,目光如同夜里出没的鸮。
明亮乌黑的眼眸染上一层冰霜,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不近不远的呜咽声。缓缓扭头去寻声音来源,眼眸扫过静止的树丛。
宫中人自然是不信鬼神之说,却挡不住暗地里偷偷求神明庇佑。
魏染霜抬眸恰好与云清影低头相撞,她轻轻点头,拉住他的胳膊朝着呜咽声传来的方向走。
拨开灌木丛,一头凶狠的小狼朝着他们龇牙咧嘴,前身稍压低,脊背微弓,时不时从牙缝中挤出呜咽声,想要以此吓退两人。
朝小狼身后望去,有秃头已经一动不动的母狼,母狼怀中还有两个与小狼一般大的幼崽。
风呼啸而过,母狼与两个幼崽一动不动,仿佛完全没发觉他们的到来。只有小狼还在不断呜咽。
魏染霜扭头看向身后的云清影,他轻挑眉,目光不曾离开她的面庞。
拉着她要走,但魏染霜却停住脚步。
她似乎在权衡利弊,垂眸时双眉如同柳叶飘落,被风吹来皱成一团。
“回去吧。”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云清影的鞋上。大约等风停,她又高高抬起头,往前走时万分潇洒,今日所见仿佛只是过往云烟。
小狼还在呜咽。
云清影却突然拉住她的胳膊,他的眸光冰冷,比冬日的大雪还要冷。
叶在沙沙作响,繁星点缀黑夜,此夜不再孤单。
树林中缓缓走出两个人,士兵立即警惕,望见是魏染霜与云清影的身影,才放下心来。欸?只是这两人从哪里抱来了个小狗崽?
待到两人走近,士兵只觉脊背发凉,这哪是小狗崽,分明是小狼崽。
马车里温度刚刚好,魏染霜裹着被褥,见云清影直接倒在软榻上很是不满,重重踹上他的肩头,不咸不淡道:“去洗洗。”她抱臂斜睨着他。
“好困啊。”有人开始闹小孩子脾气,耍赖不愿意去。伸出手去捞魏染霜,摸索半天只得到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他睁开眼,只见小狼崽朝着他呲牙。
权威被挑战,云清影强打起精神,将小狼崽一把夺过,死死按在软榻上。魏染霜欲言又止,没阻止他的暴力行为,站在一旁看这场“权力争夺”战。
小狼呜咽好几声,好像发现没人救它,便老老实实收起獠牙,乖巧地舔舔鼻头。
见它终于是明白谁才是老大,云清影打个哈欠倒在软榻,同时余光早就锁定魏染霜的位置,一伸手就将人抱入怀中。
“云郎,不洗就别挨着我睡。”
下达最后通牒,某个脏孩子只能老老实实去接水洗洗。他懒得等水烧开,索性直接用凉水冲过,随意捞起外衣,搭在身上,半遮面。
魏染霜闻声望去,人未到,声先来,“阿霜,现在能抱着睡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抱着睡?”魏染霜躺在软榻上,扯着身子,青丝散落,如同以天地供养的参天大树,枝叶洋洋洒洒,最终汇聚于根。一手撑着头,衣裙已换成素白绸缎,无需点缀,天上天下唯她一人如此秀丽。
未擦净的水珠挂在胸膛,细密的水雾拦不住男人健硕的身材,饱满的腹肌坚硬,身上多处伤疤是他实力的证明。
“就是说了,你这么还耍赖?我不管,今日必须抱着睡。”
饿久了的野狼扑倒小羔羊,第一件事当然是去寻他的最爱。魏染霜将他推开,眉眼压低表达不满:“你不是困了?”
“现在又不困了,我还能拿起刀再战三百回合。”要将人拢住,紧紧抱在怀中,他一低头能看见她的全部,这才安心。
小羔羊又逃不走,可他就是不放心,怕自己一个回眸,小羔羊挣脱束缚扬长而去。
“你好凉啊。”她不满地仰起头,被迫承受他的欢乐。嘴唇早就成了他的玩具,哪知道小狼瞧见玩具就走不动道,一会儿撕咬,一会儿轻蹭,反正就是不放手。
云清影早被她磨得没脾气,闭着眼,不屑道:“就是要凉死你。”话音未落便将衣袖捞起,冰冷的胳膊搭在她的脖颈,一想到她气呼呼的样子便想笑,勾起唇角问:“凉吗?”
对他这种阴晴不定之人,魏染霜不愿再去与他多说,今日折腾一番,她也困了。
希望一觉醒来今日的折腾都是有用的。
老天不会辜负诚心之人,为目标一步一个脚印,最终肯定有收获,魏染霜便是得到了她想要的收获。
“阿霜,我头疼——”云清影抱着她不撒手,完全没有平日的戾气,现在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乖公子,小书生,嘟囔着她的名字,每喊一次便傻乐一次,脸上挂着的笑几乎没有落下过,“阿霜,阿霜,阿霜......”
“别动手动脚的......青天白日......”
魏染霜受不了他死死缠着自己,从未见过如此黏人的云清影,她招架不住,只得朝着外边呼喊:“蓝郁!你家主子发高热!”
在齐国呼风唤雨的天神阎罗,一朝发高热成了个痴傻儿,抱着香软的阿霜乐个不停。
蓝郁一进来便瞧见这副模样,她猛地缩回要踏入的脚,在外边高声喊道:“公主且先给王爷整理一番,臣在外候着。”
这倒是个会处事的,可惜魏染霜的计谋落空,心中咽不下一口气,知自己前几日高热失态,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卑劣无耻之人选择做一回天神圣人,放走乌鲁真。
问他千百遍,他避而不谈。
要他也感受如此无力的失态。
既然计谋落空,对这块狗皮膏药也无需哄着,魏染霜拿起角落的衣裳,扭头扒拉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心中有万分的不满,借此机会好好教训一番他:“坐好!”
突如其来的严厉与冷漠,云清影面上有一瞬呆滞,他双目无神,随即锋利的无关皱成一团,是被抢走糕点的小孩见着自家大人时反倒被骂一顿,委屈无处宣泄,瞬间扑倒魏染霜。
他将头埋入她怀中,不断摇头,好委屈,好难过,伸出手去拉住她的手,“我都生病了,你还凶我......”
若是遇见别家小姑娘,早对这位无赖心软,奈何她是魏染霜啊。她眸中是微风轻抚湖面,涟漪阵阵,似笑非笑,一把薅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半点没有留情。
云清影头皮被扯得生疼,后仰才得到些许喘息。
待到她一松手,不记教训的云清影又要抱着她不松手。
魏染霜被他整得心烦意乱,扭头恰好瞧见他扑闪的睫毛,浓密细长,带着几珠泪花。眼尾微微泛红,整个人因难受而显得病态,不得不说云清影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芯子是个完全黑的。
指尖轻触他发烫的眉心,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他叼住,琥珀色蒙上一层水雾,看起来十分诱人,他嘴角勾起,再次呼唤他心中的情:“阿霜......”绵延弯曲,十八回山路说不完这份情,唯有挪不开的眼才能证明他的心。
“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这场无声的斗争,魏染霜是常胜将军,无一败绩。他的渴求,他的卑微,只能证明魏染霜再次赢了。
不对等的爱,注定不能圆满。
他不断发问,为什么不能喜欢他,疑问最终化为骨子里的强势,将她抵在车壁。浑身无力却不松手,要她看着他的眼,要她说出喜欢。
她是个软硬不吃,是只遵从内心神明的信徒,你问神明是何方人也,透过繁华京城,回到幽深树林,庙宇有千层纱帘遮挡,一层层掀开,深处是不问世事的神女,掀起帷帽,才惊觉是她自己。
固执求爱,只念她能恩赐分毫垂怜。
爱是什么?她说:
“一往情深,毫不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