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困雀 第18章 求你

前路漫漫，不知身旁的郎君是否始终如一，不知两旁风景能否始终明媚。

世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太多，纷纷扰扰，扯不出对与错。

可自己的心，始终会向着自己。魏染霜处于高热之中，暂且不能随军队回齐国，云清影按下回国的事。

她无力倒在云清影怀中，闭着眼，耳畔是蓝郁对草原异族的汇报。

提到乌鲁真时，魏染霜身子一动，缓缓睁开闭紧的眼，因高热而有些涣散。

要许久才能看清眼前，她艰难抬起头，不知云清影是否在回看她，隐隐约约能见着一抹淡淡的琥珀色。

嘴唇干裂，每吐出一个字，裂口便更大。她眯起眼，将额头抵在云清影胸膛，灼烧着他的心，她嚅动嘴，声音宛如幽怨的鬼魅：

“放他走吧。”

“呵，他可是俘虏，你知道俘虏两个字怎么写吗？”

云清影扯过她的手，将指头掰开，在滚烫的手心一笔一划写出“俘虏”两个字，不免发笑，笑自己的幼稚。

一旁的蓝郁面上十分淡然，但内心着实有点无奈，怎么雷厉风行的摄政王遇上魏染霜，立即变成三岁小孩，分明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算了，蓝郁想着这也与自己无关，便静静等着两人聊完。

魏染霜脑海中浮现伍尔苍老的脸，如果自己母亲还活着是不是和伍尔一般慈爱，脸上布满皱纹，或许母亲会年轻许多，也可能会苍老许多。

她莫名地固执，想要将乌鲁真还给伍尔。

“求你。”

两个字，是唐三藏对孙悟空的枷锁，亦是无尽的折磨。

云清影的心都要碎了，魏染霜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说出“求你”两个字。他要魏染霜高高在上，施舍众生。

这两个字太过嘶哑，毁掉了他的整颗心。

他眼底有不绝的怒火，瞬间烧尽整个营帐，世间万物全化为灰烬！云清影握住怀中的人圆溜小巧的肩头，要让她直视自己的滔滔怒火，一双眼要瞪出来。

可魏染霜迷迷糊糊的，软软的，让他发不出火。

她软绵绵的，因无处依靠而东倒西歪，眼眸潋了一汪清泉，让人发不出脾气。

云清影火气无处发泄，目光落到蓝郁身上。

惊得蓝郁后背发凉，连忙低下头说：“公主的药应该快好了，臣去看看。”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东倒西歪的小猫寻到他的胸膛当作栖息地，无力靠着他的坚硬。

她头痛欲裂，难受极了，去寻到他的手掌，小手轻轻握住宽大的指头，软绵绵地撒娇：“我难受......”

云清影也舍不得将人再次推开，如同哑巴吃黄连，带着一张被揉皱成一团的脸，将人紧紧抱在怀中，不停嘟囔：“除了我，谁对你这么宽容。真是被你下了降头，就知道气我。”

“你不许说话......”怀中的人皱起眉头，难受地换个姿势，将小脸贴在他的手臂，她双颊滚烫，本就不舒服，云清影还在叽里咕噜地说话来打扰她，魏染霜当然不满。

看在她生病的份上，云清影逼迫自己忍耐。他抱着人，怀里人不老实地乱动，说自己不开心，让他讲故事。

好歹是一军主帅，大名鼎鼎的摄政王，要在房中给人讲故事哄睡觉？天底下就没有这种道理！

魏染霜哭唧唧地，说自己头痛，不断喊着：“娘，娘......阿霜要听故事......阿霜好难过......”

云清影受不了她这般可怜，只得硬着头皮说：“好好好，讲故事，讲故事......”可他不知道讲什么故事，从小到大他没听过哄孩子的故事......

“我要听娘讲故事......”魏染霜眼角噙着泪花，红晕爬上双颊，洁白如瓷的小脸上有两坨高原红，看起来十分突兀。

魏染霜扒拉着云清影的胳膊，委屈巴巴地唤他：“娘......”

云清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气时仿佛认命一般。他轻拍魏染霜的小脸，无奈道：“好好好，讲讲讲。”

“从前有个小男孩......”

话还没说完，魏染霜皱起眉头打断道：“我要听小女孩......”直接把云清影气笑了，他扶额苦笑，不禁感慨自己真是拿她没招。

“好，从前有个小女孩，生得好看，惹得大家喜欢，但她最喜欢的就是自己身边的小男孩。嗯，听见没，她最喜欢待在她身边两年的小男孩。”

魏染霜脑中一片空白，脑海中隐隐约约有了小男孩的模样，仔细一看：皮包骨的小手、凹陷的脸颊、发黑的印堂......好眼熟，但想不起来他是谁。

“她白白嫩嫩的，是一堆孩子里最漂亮的一个。她总是摆出一副笑脸朝着哥哥姐姐们恭恭敬敬的，懂事得很。但她身边的小男孩看出来了，她骨子里就是个狠心的。”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一次，她被她哥哥欺负了，她的脸被抓花了。小男孩就问她：‘你的脸要是留疤怎么办啊——’

她倒好，半点不担忧，反倒是乐呵呵地说：‘这样好啊，大家就不会在意我了，喜欢我的人就不会是见色起意的啦！’，但她的小心思藏不住，偷偷在她哥哥回宫殿的路上埋伏一通，害得他摔倒，磕破了额角。”

“你说她知不知道，那小男孩对她的喜欢不是见色起意的呢？她说出来，是不是想问问小男孩对她怎么想的？”

“真是拿她没办法，大抵是小男孩太惹她喜欢了。也是，毕竟那个小男孩长得帅气，对她又好，知道不？”

一番讲下来，云清影把自己逗笑了，瞧她软绵绵的模样十分喜欢，但还是最爱她昂起头颅不服输的模样，不自觉低头去吻她的唇，还未吻到，只听她迷迷糊糊地说：“是云清影吗？”

“什么？”云清影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瞪大，似乎没想到她还能自己思考，甚至能想到他。他薄唇微启，却不知该说什么，几经张开，最终闭上。

魏染霜看清楚了小男孩的模样，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仿佛印在脑海，挥之不去的是他不羁的笑脸。

她仰起头，模糊间再次看见凹陷的脸颊，伸出手去触碰，嘟囔道：“云清影，对不起。”

对不起。他从来没有怪过她，亦或者说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她。

那场呼啸的大雪隐没他的希望，给他致命一击，又如何。他只恨自己的命运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怨她没来送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大雪纷飞，向贵人生了一场大病，好像熬不过这个冬日。她终究不是涅槃的凤凰，在漫天大雪中消散。

魏染霜慌慌忙忙来到紫宸殿，只愿父皇去看望一眼母妃，可惜无功而返。

只要父皇去了，母妃的灵堂便会有数不尽的香火，被克扣的白幡也会挂满十二道，有燃不尽的蜡烛照亮母妃回家的道路，可是安妃娘娘也没熬过冬日，父皇只去了安妃娘娘灵堂。

小小的魏染霜坐在只有婢女抽泣的灵堂，茫然看着眼前的棺椁，里面是她的母妃。

母妃生前最是怕冷，不能没有白蜡烛为她照亮前路。

傻傻的魏染霜听信了不知哪来的小婢女所说，安妃娘娘的白蜡烛用不完，可以去找安妃娘娘借一借。

她真的去了，三更半夜，偷偷摸摸溜到安妃娘娘的灵堂。

身后不知不觉跟了个小男孩，琥珀色的眸子很眼熟。魏染霜没在意他，抱着一堆白蜡烛就要跑，却不曾想，有人大喊有贼人。

魏染霜自幼爱动，体力很好，跑起来很快。被欺辱惯了的云清影也是。

两个人一溜烟跑没影了。

可贼人必须有一个人出来顶罪，魏染霜明白承认就要被抓去关好几天，她不能走。

母亲会找不到回来的路的。

她好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指着云清影说：“他说母妃对他有恩，抱回来好多白蜡烛。”

云清影毫不犹豫承认就是自己拿的，魏染霜不免一惊，看向他的眼眸带着不解。

可云清影却是挑眉轻笑，丝毫不在意她的目光，跪在地上控诉：“向娘娘对我有恩，她的灵堂没有十二道白幡，没有亲朋好友为她哭泣，我觉得不公平。”

被一个质子当众揭穿宫中的刻薄，皇帝脸上挂不住，下令处决安排向贵人灵堂的人，他对向贵人无情谊，但因其诞下一女，也让其依照妃位下葬。

魏染霜茫然看着四周多起来的人，他们都在哭，但却仿佛在笑，真是奇怪。

“我看见了，是你拿走的。”某位公主趾高气昂。

可魏染霜却毫不在意，她昂起头颅：“就算是我，我曾救他一次，他还我一次，功过相抵，我与他两不相欠。”

可云清影不愿意两不相欠，他会出现在魏染霜周围，却不靠近她，像个小尾巴一样。

他是虚伪的毒蛇，要寻到机会，将一道愧疚钻入她的心。

母妃坟前，哭到昏厥的小姑娘是个心硬的，她从未觉得对不起他。

迷迷糊糊间看见有人把她扛起来，他的声音早就记不清，却记得他独特的眼眸。

他救了她。

功过相抵，可再有一功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便再也不去面对，听到他要回齐国的消息，也只是淡淡点头，他要回齐国战场，她要继续在梁国打擂台，再也不会相见。

于是她淡忘了与他有关的事。

再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只能想起初见时的场景，她将一份愧疚的抱歉藏在心底。

若不是对母亲，若不是面对模糊的幻境，她绝不说对不起，只因她是铁石心肠的魏染霜。

错与对，是胜者评判，而她必须是胜者，没有输的可能。

输，比死还难受。

蓝郁端着药回来，见云清影眼角带着点点泪花，惊得不敢说话，低着头将药放在桌子上准备走出去，被云清影叫住。

他看着怀里倔强的小姑娘，有些许心疼，最终说：

“放乌鲁真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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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