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越来越大,雨滴砸在身上越发疼痛。
乌鲁真愣愣看着好友的人头滚落,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呆愣许久,记忆深处的嬉笑声传来,稚嫩且热烈。
“真,我们去那片山上抓烈马!”
“真,你就说是我弄坏的,你母亲不会怪我的!”
“真,那姑娘真美,我真替你感到高兴。”
一双眼已无光亮,灰白瞬间占据乌鲁真的全部,他的手被粗麻绳捆住,甚至不能去抱起好友的头颅。
当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撕心裂肺的咆哮声要震裂山河,草原岌岌可危。仰天长啸,脸颊雨水与泪水混杂。
他的眼渐渐爬上可怕的猩红,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嘴唇发白,上唇碰下唇却无法发出声音,一切哽咽淹没在雨水之中,抬头,终于看清罪魁祸首的脸。
她是千年的妖精,带来毁灭性的厄运,她不该活着。
胸膛传来的撕裂感,比他受的任何一次伤,都要痛上万分。
想问她为什么,又觉得没意义。
乌鲁真癫狂大笑,笑与哭早已分不清,大声怒斥她的罪恶:“你就是个贱人!你就是个怪物!你个表里不一的玩意!”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个伶人是你母亲!”
“活该你母亲被送去献媚!伶人与妓.女无差!都是供人玩乐的玩意!”乌鲁真以为自己赢了,他直起身子,压抑不住直冲天灵盖的怒火,“你母亲也是个贱人!”
得知对方软肋,才能在最紧要关头献上绝情的一刀,斩断情与爱,割舍美好回忆。
魏染霜将直刀一扔,雨水也掩盖不掉哐当一声巨响。
她回头,转身,身上的衣裳已湿透,黏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很沉重。
眼角若有若无的噙着泪,紧咬的牙关在颤.栗中逼迫自己稳下来。
她红肿的唇,带着点血腥味。
嘴角压不住的一抹笑意,是眼底疯狂的表现,细嫩的手也有如此力量,死死捏住乌鲁真的两颊,用尽所有力气,将眼底疯狂倾泻而出,笑意盎然道:
“我就是个贱人,你当从皇宫中走出来的是单纯圣洁的神女?”
望不到尽头的红墙,四四方方的天空,她早就不是个单纯的孩子,应该说,她从未单纯过。
“乌鲁真,本公主对你早就仁至义尽。”眼中是一抹狠劣,面上却是一副温婉的模样,她仰头感受上天的泪水,老天啊老天,你又是为什么哭泣?
“本公主真是厌烦你的污言秽语。”
缓缓回过神来,她笑意不减,淡淡地说:“来人,给乌鲁真舌头割了。”
乌黑的世界,她唯一的光亮,是那个无敌的女人,为她挡住一切外袭,为她筑起一片高墙,教她骑马射箭,教她琴棋书画,会笑盈盈唤她:“阿霜,来娘这里。”
“娘,父皇说在宫里要唤母妃。”
“没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是阿霜与娘的小秘密,好吗?”
“好呀,好呀,我最喜欢娘了!”
没有任何一份情谊能越过她的母亲,她最爱的娘。
乌鲁真,今日割舌已是仁至义尽,若不是伍尔送出的琵琶......魏染霜眼眸全然没有暖色,骤然变得更加冰冷,静默的冷淡要吞噬一切,她想一剑封喉,让乌鲁真再也不能口出狂言来污蔑她母亲。
听他怒吼,污言秽语如潮水般冲向魏染霜,她有一瞬间怔愣,像是不认识眼前人。又开心,她能让辱骂她母亲的人,全部受到制裁。
她眼底的兴奋在跳跃,不断刺激着太阳穴。
青丝因雨水而不再根根分明,全部黏在一起,鬓角还有两缕未被洗刷的干燥。
魏染霜皱起眉头,疯狂还未散去,兴奋的余孽还在作祟,她想见血,要血流成河。
但她太累了,不仅是身体的疲惫,还是心灵受到摧残的无力。
此时此刻,她要把自己抱紧,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摇摇欲坠之际,云清影揽住她的腰,平静目光始终都在她淡然的脸上。
他知道湖面结冰后,湖底的波澜壮阔都被掩盖,她一个人撑不住的。
带她回到营帐时,一刻不敢松开手,要将她融入骨血。
用了些力气,往日她肯定会质问他,可现在魏染霜没这个精力去在意这些,她需要的是严丝合缝的拥抱,密不透风才好。
云清影怕她被风吹走了,把门窗都拉紧。他将她泡在浴桶中,烟雾缭绕中,看见她如瓷的面庞,暗暗下定决心要给她戴一顶帷帽,不让别人觊觎她姣好的容貌。
低头一瞧,暗暗把帷帽改为幂篱,还要把曼妙的身材也全部遮住。
将人捞起,一层层穿好衣裳,云清影才心满意足抱她回到床榻。
他今夜没有喝酒,却像是醉了,捧起她的鹅蛋脸轻吻,轻柔得像是怕弄碎宝玉一般。
她却无比凌厉道:“什么表情?你觉得我可怜?你不知道,我是神女下凡,还母亲一生眼泪,再无任何事可以让我哭泣。”
“收起你脸上的怜惜,别装作无辜,我的悲惨人生与你也大有关系。”
“你不是。”
琥珀色的瞳被点点晶莹夺去耀眼,山峦般的眉也尽显温柔,仿佛他才是怜悯众生的佛子。
何其可笑,云清影也会有这般目光。
魏染霜脸上一抹讥笑,伤人的话早就预备在喉,是上弦的箭,随时准备刺穿敌人心脏。她浑身都是刺,收敛也只是为了下一次的刺伤做准备。
“你不是贱人。”
他抱住颤抖的人,世间万物霎时无声,只有双方的心跳声占据整个思绪。
魏染霜不禁抬头,茫然之色溢于言表,她欲言又止,要怎么去说此时暖流过心田。
不敢再看一对仁慈眼,怕自己落入猎人的陷阱,抱着肉大口啃食,浑然不知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的眉心,因她的伤神而皱起,她想说:云清影,你别这样。
不要一次次让我感到莫名的愧疚,不知从何而来的惭愧,又该如何驱散阴霾?
魏染霜呆滞许久,是一丝偷溜进来的凉风将她唤醒。
她回望赤诚的琥珀瞳,突然轻笑,纤纤玉手捻起肩上的衣料,滑落的是她的抵抗,眼中是万种风情,一颦一笑足矣载入史册,令后代口口相传。
但云清影却没有回应,反倒是用被子将她裹好,像个包粽子的新手,生疏却认真。
对上魏染霜不解的眼眸,云清影舒一口气,他罕见地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没有激烈的亲吻,没有主宰的撕咬,只是靠着她。
他眼里的笑意挥之不去:“我是个卑鄙小人,最是会乘人之危,唯独对你,我不愿像阴暗卑鄙的老鼠。”
要做一回圣人,听信徒倾诉却不厌烦。谁能相信大名鼎鼎的奸雄会有如此柔软的时刻,原来他也会笑,也会哭,是个寻常人。
不去细想,一条毒蛇肯埋伏许久为的是什么,她暂且放下一切算计,感受他脸颊的滚烫落在掌心,心甘情愿贴上凶恶的唇,不再是强硬的撕咬,是轻蹭,含情的摩挲。
可是痛苦堵在内心无法发泄,她张开血盆大口,不知是报复他曾经的狠,还是她心灵的痛的确如此,云清影只觉嘴唇火辣辣的痛。
却也不恼,反倒是乐呵呵抱住她,脸上笑意早就填满整个营帐。
握住颤抖的指尖,云清影俯瞰她眼角泛着的红,毫无精气神的模样宛如霜打的茄子,但少了疯癫般的棱角,显得格外可爱,他满意地轻吻她的指尖。
“世间有缘无分之人太多。”她喃喃自语。
她又在想外边的那个小情郎,云清影对此表达深深的不满,轻咬她的指尖,想要以此得到她的关注。
他将人紧紧揽住,带点湿润的发丝轻刮她的脖颈,志在必得:“缘在老天,分在人为。”对上她呆滞的目光,他不紧不慢继续说:“好比你和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白头偕老。”
满嘴胡言乱语,可偏偏魏染霜不恼,伸出另一只手去轻抚他的轮廓。
乌黑的发,要等到白头。她眼里是复杂,各种情绪混合,汇聚成一条湍急的河流,驶入无边大海,最终化作虚无。
今夜注定不安稳,梦里是秋子的质问、母亲的哭泣、父皇的辱骂,她大惊失色,猛地睁开眼,才得到短暂的安宁。
双颊因惊恐而毫无血色,只有滚烫的温度灼烧指尖,轻碰双颊便瞬间挪开手,魏染霜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高热。
身旁的男人被她的动静吵醒,伸出手去寻找她的位置,半晌摸不到人,只得睁眼。云清影坐起身,将人抱入怀中,正当贴上她的脸颊,瞬间被灼热烫到,但不移开嘴唇。
温热气息扑面,“我让蓝郁进来。”但手被她拉住,魏染霜不愿意别人来,她不想脆弱的一面被别人看见。
云清影不解地询问:“怎么了?”
“等我收拾好......”
噗嗤——云清影着实没想到,魏染霜在这种时候也是这般要强,他无奈点头。拿起玉钗想要帮她挽好青丝,却好几次滑落,惹得她侧目。
她的目光像是一把刀子,云清影假意没发觉她的斜睨,自顾自地重新来一遍。
“够了。”魏染霜难受极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夺过云清影手里的玉钗,三两下就挽好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
“那我叫她进来了?”云清影不确定魏染霜什么意思,又顾忌她现在是脆弱的病人,整个人都软下来,耐心等待她的回应。
最终得到一个比刚出生的小猫声音还小的“嗯”,才敢起身往外走。
心里暗暗责骂自己怎么乖得像只狗儿,真是没点骨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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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