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染红回去的路,马车车壁很厚,车中铺了一层软垫,魏染霜好奇这样好的马车居然能被云清影弄到草原来,好奇地打量四周。
她的好奇毫不避讳,深深刺入一颗强撑起自尊的心。
“我好歹是齐国响当当的人物,你瞧不起我?”云清影没受伤的手臂撑着头,侧躺在柔软的垫子上,着急地说。
微微抬头才能看见魏染霜的脸,他顿了几秒,立即将人扯入怀中。
垂眸将少女明艳的脸收入眼帘,这才勾起嘴角,不再仰视魏染霜让他心情又变好了。
魏染霜不知道他是在抽什么疯。
被突然一扯,心中霎时充满怒火,抬手朝他伤口处砸过去,见他山峦一般的眉猛地一跳,堵住的气才顺下。
“阿霜,你一点都不乖。”
不知是不是听错了,魏染霜竟觉得他有点儿委屈。
她抬眸去望,只看见一张俊美却充斥戾气的脸,心中暗道自己真是疯了,竟然会把这样暴虐的人与委屈挂钩。
她暗暗摇头。
“不过你今日没有趁机逃走,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吧。”说着,又去抱她。丝毫不在意自己在自说自话。
云清影五官如同他人一般锋利,说出的话也总是宛如刀子,却每每在遇到魏染霜时,浑然不知自己落入下风,自娱自乐也毫不在意。
“又不理我?”他将头凑到她跟前,望她冷若冰霜的眼眸,忽地瘪嘴:“别这样看我。”
魏染霜欲言又止,实在是想不出该说他什么好,索性闭上嘴。
她愣住的间隙,云清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轻啄一口她的小脸蛋。
“真乖。”他在夸奖谁?
若是车壁不够厚,领车的侍卫听见暴虐成性的摄政王这般求爱,大概是要吓得惊掉下巴,要捂住耳朵假装没听见,避免小命突然没了。
马车突然颠簸,云清影支撑的手肘猛地一滑,带动另一边的伤口。
他沉默了两秒,一双琥珀瞳骤然缩紧,只听见刀出鞘时如同一阵妖风卷过,他掀起帘子,只说一句:“找死。”
浑身包裹着阎罗戾气,杀人不眨眼的妖魔鬼怪从深山老林走出来了。
两名侍卫瞬间瘫软在地,连连磕头:“主子,草原坑坑洼洼,偶尔......”竟还敢狡辩?
当刀剑高高举起之时,两人认命一般紧闭上眼,主子的恩赐,不敢不认。
“云郎这般小孩子脾气?”车内的声音悠悠传来,软绵绵的,好似撒娇,带着娇媚,深深吸引云清影的全部心思。
云清影注意力被转移,斜睨着跪在地上的侍卫,冷冷一笑,不再去管两个侍卫,一头扎入马车之中。
冰冷的刀被魏染霜夺过,直接甩回刀鞘,嘲讽道:“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云郎肚子里能撑什么?”指尖抵在他的腹部,隔着衣料来回轻点他坚硬的腹肌。
“撑个你,来试试?”他嘴角挂上一抹邪笑,抱住她的芳香,细嗅来自灵魂的香甜。
得到一个罪有应得的巴掌也开心,摇头晃脑不放手。
被抱得太用力,魏染霜只觉浑身闷得胀痛,抬脚踢向他,“滚开!”
“不滚。”他还在笑。
直接把魏染霜的怒火点燃,一口咬住他的下巴,一双动人的眼眸如今全是冰冷,要将眼珠子瞪出。
终于是让他松开手,下巴牙印半圈,更让云清影心花怒放。
她握住他的佩刀,怒火瞬间转化为笑意,带着威胁道:“怎么,云郎的肩膀不想要了?”
云清影大笑两声,握住刀身,顷刻之间血珠连成串,整个人朝她贴过去,山野之间的魅鬼另有其人,低沉中带着沙哑,听得人口干舌燥:“命都是你的。”侧过身将刀剑对准心脏,嘴角是淡淡的势在必得。
他赢了,魏染霜松开手,再次将刀甩回他的刀鞘。扯过他的手,细看深深的伤口。
无奈对上他的眼,她说:“每次都莫名其妙把自己弄伤,还把我弄伤。”重新夺回魅鬼的称号,也是,到底谁能比她更魅惑?
伤?为什么伤?因他受伤而伤心?
这句话有歧义,魏染霜压根没想到云清影的自恋程度到达如此,他脸上笑意加深,任凭她摆弄,将人揽入怀中,“今后不让你受伤。”
眼眸染上一抹光亮,宛如晚霞洒在湖面,波光粼粼,怎么也看不够。
魏染霜舍得分给他半点笑意,柔声问:“真的?”
“真的。”他许诺,没有戏谑,满腔真心足矣动人。
石子落入湖面,激起阵阵涟漪。春风拂过柳条,吹起纷纷柳絮。她承认,这场许诺给她带来未知的欢愉,来自心灵深处不知名的情。
只可惜,云清影还未意识到,他从开始到现在就没真正拥有过她的情。
一味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他好开心,就像得知自己能从质子变回齐国皇子一般,欣喜万分。
是年少的执念成真时无法言说的喜。
两头自幼不知该如何去爱的小兽,就着晚霞依偎在一起,以为这就是爱。
雨也为他们让路,直至马车驶入光亮之中,豆大的雨点才肯落下。魏染霜第一个跳下车,身后传来男人懒洋洋的声音:“我下不来。”
这是又犯病了,名为矫情的病症,唯有冷漠才能治好,魏染霜压根不搭理他,眼前熟悉的道路,有点不同的是营地的位置改变了,不远处的大树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知道云清影这样谨慎的人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她忽视掉细微的变化。
自顾自地往前走,远远瞧见人群围住不知道什么东西,走近一瞧,隔着许多甲胄,依稀能瞧见小麦色的肌肤。
暗道不妙,她本能地想要加快脚步,却突然想起身后慢悠悠走着的疑心之人,于是若无其事地略过人群,假意不关心这是在做什么。
一直低着头的乌鲁真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雨水洗刷掉他的天真。
缓缓抬头,人群自愿为他让出一条路,好让他看见日思夜想的姑娘正虚浮着脚步往前走,而她的目光从始至终不落到他身上。
心脏在抽搐,他分不清这般冷漠的女人,到底是不是阿霜,他的阿霜是个心软的,绝不会这般绝情。
希冀在雨水中消融,心痛到无法跳动,他用了万分的力气才能出声:“阿霜!”
是从千年之外的传来的质问,为何如此绝情,为何要赐他一场假慈悲,难道你看不见他的眼泪吗?
魏染霜淡漠回头,视线落到跪着的乌鲁真身上。
驰骋草原的儿郎,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勇气,摒弃神圣的情,只剩下无尽的哀求,苦中苦。
他几乎是在出声的一瞬间后悔了,为什么要这样羞辱自己,让她看见他的狼狈。
到底是年少轻狂,他什么不都要,什么都不求,只愿她说一句“身不由己”罢了,可她的眼神太冷,像是穿着单衣被扔进冰窟窿,惊得他猛然一颤,一切的话语都哽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
熟悉的人贴住后背,魏染霜知道,她与乌鲁真再也回不到曾经,于是转身拥入云清影的怀抱。不回头去看乌鲁真的脸色,她似乎能想到,一张无比绝望的脸。
“阿霜!”再次呼唤,他存着一丝侥幸,怕她是被强.迫的,想要告诉她别怕,他能为她撑起一片天,不知自己的软弱早就暴露于颤抖的声线之中。
在她的沉默中,他明白,她早已做出抉择,于是他只能无力地捶地,发泄心中的怒火。
嘶吼声回荡在草原,他不甘心,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云清影一脚踹翻在地,抬头望,男人的眼眸是森林深处的神秘,山洞之中黑暗无光,独独一抹亮色是千年琥珀。
云清影的神色淡淡,却莫名带着挑衅,低头去寻怀中人的唇。
激情四射,是毫无遮掩的挑衅。一吻结束,云清影颔首,得意之色全然显现。他不低头,鼻尖对着失败者,对着他厌烦的异族。
“你个叛徒!真那么喜欢你!你个贱人!”
雨滴砸在乌鲁真的臂膀,与他同跪着的几个男人纷纷仰起头,一双眼欲瞪出眼眶,身子随着因气急而轻微喘.息的幅度颤动,脸颊被怒火染红,“你个不要脸的婊.子!一辈子就是个妓.女!”
污言秽语于她而言无足轻重,魏染霜半点眼神都没分给垂死挣扎的男人们。
“呵。”乌鲁真自嘲一笑,他记忆深处的那把象牙白的琵琶浮现,母亲曾说这是故人的遗物。
他小时候漫山遍野跑时,无意中躲在草丛偷听大人做不可描述的事,推搡间,提起琵琶的主人,是个伶人,以卖艺为生。
他想,这个人一定是对阿霜很重要的人,不然阿霜为什么弹琵琶时会哭。
理智随着雨滴的猛烈破碎,如同一滴雨水滴入掌心,四分五裂,再也找不到踪影。
乌鲁真嘴角带着一抹讥讽地笑,“你和弹琴的伶人有关系的吧?你和她就是一类人......”
同样抛弃了至死不渝的感情,伍尔抱着琵琶哭泣时才会提到远去的故人,说是自己对不起她,她是代替自己去的。
乌鲁真常常求母亲别哭泣,不就是一个人而已,至于吗?
今日他看见他的阿霜在别人怀中时,终于明白母亲的痛。
失去的代价太痛苦,无法承受的难过,于是他的尊严不允许他落于下风,用污言秽语也要筑起牢固的城墙,得意洋洋炫耀:你看,我无坚不摧。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不爱你的人,就算是你死了也无动于衷。
“你们都是贱人!你们伶人就是恶心!”身旁的男人替乌鲁真说出来心中所想,“伶人都该去死,你们都是叛徒。”
多可怜,以为拿捏到魏染霜的软肋便可以刺伤她的心脏,死前也要挣扎,不能活,也不会让猎人好受。
魏染霜终于有了动作,抽离出云清影的怀抱。
唰地抽出云清影腰间的直刀,她不是佛,是地狱归来的阎罗。
刀尖划破泥土,被染上污泥,画出一条尾巴,绵延跟在魏染霜身后。
“呸!”大言不惭的男人还在反抗,“有种你就杀了我!”
如他所愿,当人头哐当落地时,雨水瞬间洗刷掉魏染霜白玉般的面颊上沾染的血渍,她眼角有一瞬抽搐,扬起的却是疯狂的微笑,许久未见过血腥的狼终于张开獠牙,她低垂眼眸,话语中藏不住的兴奋:“简简单单放过你,我果真是菩萨心肠。”
原来砍头竟是菩萨心肠?几个男人不免紧张地吞咽唾沫,此情此景让他们后背凉飕飕的,方才滚烫的血液一瞬间全然凝固,谁能想到外表这样一个软弱的女人,却能一刀砍下头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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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相看两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