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六州歌头 > 第57章 十三.二

六州歌头 第57章 十三.二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暗室的门锁了一个月再开时,陆令从没有意外地看到其间亮着灯火。往常他们会在分别前约定好下一次见面的日子,以免某个人扑空,但这一回是约定之外的。或者说其实不需要“约定”,对彼此的了解让他们深知今夜见一面的必要性。

谢竟长身立在桌旁,秀发半挽半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听到门开关的响声他的后背动了动,像是含羞草快速而急促地抖了一下,随后慢慢抬起头来,注视着陆令从。

到底时辰不早,陆令从是在鸣鸾殿安顿过儿女睡下后,才匆匆出宫过来的。这几十日倒不是不想见,只是他一边养着腿伤一边时时陪着孩子,谢竟更是干脆虚弱得床也下不了,便有心也无力。

陆令从踏进门来,往前走了半步,谢竟却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而这个举动甚至在他本人的预料之外,退完之后如梦方醒,茫然地看看脚下,又看看陆令从。

那眼神绝没有怨怼责备,好像也没有幽愤委曲,只是被他那么一看,陆令从就不敢再接近他半点了。在后退的一瞬间,谢竟眼里的疏离让人心惊,待他反应过来之后,隐隐的惶恐歉疚又让人生怜。

陆令从已经听说了他走以后神龙殿发生的事,看起来他的恐吓确实起到了效果:谢竟是王俶亲手扶起来的,不多时皇帝到了,也并没有治他的大不敬之罪。此事轻飘飘揭过,下朝后谢竟跟着其他几位王氏党羽一同进了相府,至晚膳后方才离开。

谢竟换掉了被他攥得领口褶皱的朝服,可是却能隐约看到喉结处有些发青,应是被他的指骨压出来的。

他原本是横下心打算直接掐脖子的。可是走到人面前,瞥见了谢竟在颈间挂了十三年的香匣,想起那里面装着的是两人与红线难分难舍的发丝,再想起新婚夜小心翼翼、独自结发的谢竟——那个他永远错过了的、十七岁的谢竟——陆令从便无论如何不舍得下手了。

两人隔着半室,僵硬地相对而立,一时默然。

谢竟畏惧的既不是陆令从提起的剑,也不是拎着他的手,而是那双眼里过于真实的杀意。陆令从当然不会相信外面那些说谢竟为了独活不惜杀子的流言,毕竟,还是陆书青带着他来救谢竟的。但既然如此,那种杀意又是从何而来?

良久,谢竟向前迈了一步,但收效甚微,只越发让他退的那半步欲盖弥彰。

他咬了咬唇,索性大步迈上前去紧紧地环过陆令从的腰,像渴求庇护一样将脸埋在他肩窝内。陆令从一愣,完全出于肌肉记忆去回抱他,听他低声问:“伤得重么?”

陆令从摇头:“我又不是直接跳崖,下到一半时实在没了着力点,才跳的,不碍大事。”

谢竟局促地换了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道:“今晨在殿上怎么动了那样大的气?”

陆令从缄默了好一会儿,不答反问:“我是不是……被把你吓着了?”

谢竟一顿,轻轻说了一声“是”,然后却变本加厉地往陆令从怀中缩,似是急于确认他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只怕他化成一阵烟散了。

陆令从不知该怎样疼他才好,他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完全、彻底地拥有一个人的感觉。这个人所有的情绪,不论好坏,都只向他回应,没有在外人面前的杀伐决断,也没有在儿女面前沉稳可靠。就算因他的反常而畏惧也要不管不顾地向他怀中寻求安全感,又不肯言明自己的畏惧,开口第一句却只是问他的伤。

“……那副模样对我来说,”陆令从开了口,“不罕见。”

他下定决心,继续解释道:“有许多场仗,许多场胜仗,我都是那样打下来的。那些时候我眼里是没有‘人’的,就像今早,我眼里其实也没有你。说是嗜血也罢,暴虐也罢,但能赢就够了。”

谢竟微瞪大了眼,他似乎有些理解陆令从的意思了,但他从没想过陆令从居然会有这样的困扰。

“这三年我只怕败,败了就是死,我死了,孩子们怎么办?娘和真真怎么办?你怎么办?我惟有在战场上那样麻痹自己,然后开杀戒。”

谢竟拧着眉心,半仰着头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那些并不愉快的记忆,还有那个他无比陌生的陆令从,隐在了父亲、儿子、兄长和夫君这种种角色之后,一直以来,没有任何倾诉和发泄的余地。谢竟忽然发现他根本没有想过“陆令从也会败”这件事,在他的潜意识里陆令从无所不能,任由自己和孩子们输出一切情绪,不论恐惧痛苦一并照单全收,哪怕其实已经超出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就像此刻,他抬起手来轻抚了抚陆令从的脸,对方也只是宽慰地对他笑着,把他的手牵到唇边亲吻了一下,说:“都过去了,别怕。”

“我在相府养伤时,崔夫人暗示过我,王俶原本派了人守在青儿出去的那个洞口,但似乎……是被陛下私下调走了。”两人在桌旁坐了,谢竟道。

“青儿告诉我他看到羽林军守在不远,但洞口处却无人,还觉得奇怪。崔夫人如何确定是陛下调遣,而非是意外或错失?”

“她不曾细说,但她既然冒着风险救了我,在这种事上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也没有意义,想来是有十二分把握才开口的。”谢竟停了一下,惑然道:“而且我回京第一次见她时,她就帮了我。为什么?这三年除了她女儿阿篁早夭,还发生了什么?”

陆令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他关键信息:“那次她帮了你什么?”

谢竟瞬间意识到失言,他当然不能把剔骨弦的事情告诉陆令从,便现编了个理由:“她对王俶陈说了我了解你之甚,劝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留我一命有用。”

陆令从似乎接受了这个说辞,只是若有所思道:“据鹤卫所言,崔氏像春猎时那样常常跟随王俶左右,自由出入相府书房和议事厅,是从她女儿夭亡后不久开始的。”

“我记得崔家在太尉去世后变卖不少田产,境况一落千丈,或许其中有王家手笔。这是其一。”

谢竟梳理着与崔淑世的交集,想起陆书宁遇险那回,崔氏坐在他对面,对他露出那种幸灾乐祸与同命相怜各半的神情,继续道:“其二,阿篁之死必有蹊跷;其三,是她与王奚和王氏众家眷由来已久的龃龉。但无论如何,她绝不可能是因为对你有一些余情,才来扶植昭王府。”

陆令从一愣,张口要辩:“她救你那夜说了她不为昭王府,想来——”

谢竟淡笑了笑,摆摆手道:“我没呷那一口陈年的老醋。她的才智韬略绝不在你我之下,王俶想必也是发掘了这一点,才没让她继续囿于后宅,反倒是当成谋士带在了身边。不论为敌为友,我都敬她。

“我只是想说,凭这三点,可以证明她有足够动机,但她当然不是为了昭王府,我们在她那里也不过是一件筹码。她是为清河崔氏,为阿篁,或者别的什么。”

陆令从沉吟半晌,颔首,表示被他说服。谢竟便接着道:“崔夫人告诉我王俶的书房内室有夹层,其间四面墙俱为柜格,全部是文书通信,我若想查当年遗诏之事,此处可能会是个突破口。我短时间内恐怕还不会被允许进去,她自己虽进去过,但只是极偶尔几次,且全程在王俶和王契眼皮子底下,一点异动不敢有。”

“若知道确切位置,”陆令从想了想,“宣室或可一试。”

谢竟点点头:“萧遥那边你去交涉。相府处处是眼睛,崔夫人说必得是阖府上下的主子都外出的时机,她或可以设法安排人来掩护引路。”

陆令从添道:“还须查清羽林军四品以上官职中,哪些是王家安插的人,哪些是陛下的人。”

谢竟会意:“所以,他是当真忌惮着他的母族?”

已经有三个人直接向他表达过对陆令章和王家之间关系的质疑:他最亲近的陆令从,最敬重的张太傅,以及最接近王氏权力中心的崔淑世。谢竟对这三人中任意一位的判断力都有着绝对的信任,更何况是三个人不谋而合?

陆令从回忆道:“朝野上下默认他等同于王氏的喉舌傀儡。此番若不是崔夫人提醒,你我恐怕也会以为羽林军的缺席只是巧合。”

“这三年不论人前人后,他从没有暗示过我他对王家有任何看法,若非不愿意,那便只能是不敢冒万分之一的险。他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陆令从苦笑着叹了一声,“我一早说过,我对他的了解尚不及你。”

谢竟也只是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我若真对他脾性十拿九稳,也不会到今日才完全确定他对王家的异心。连崔夫人我尚能说出个其一二三四,可对陛下,除了想夺实权之外,我再瞧不出什么门道。”

“往下查,慢慢都会水落石出的。”陆令从忽道,“眼下倒确实有一良机,或许可以请崔夫人安排。”

谢竟问:“何时?”

“五月十九,父皇的冥寿,陛下祀过宗庙后还会领朝臣命妇往鸡鸣寺拜祭,”陆令从望了他一眼,“说不定能一举两得。”

五月十九,鸡鸣寺。

谢竟跟在一个缁衣僧人身后,穿绕于殿阁间,最后在一处逼仄的禅房外停了下来。僧人转身用耳语对他道:“王妃切记不可出声,此处与大殿毗邻,当心隔墙有耳。”

谢竟点头向他道过谢,挑起禅房的门帘闪身进去,还未站定,便见陆书宁风似地向他卷过来,把他冲得欠了欠身,才接住她将她抱起来。他们一家绝不能同时消失在众人视野中,此刻陆令从与陆书青都在大殿侍奉太后左右,才能换得陆书宁悄悄溜出来与他见上一面。

谢竟搂紧了陆书宁软乎乎的身体,无声的吻落在她发顶与额头,亲了几下拉开距离,贪婪地将她五官的每一处细节看一回,再低下头继续去亲,仿佛永远也没个够。

自她出生到现在七年,谢竟从来没有和她分开这么久过,短短两月变故迭生,几与死亡擦肩而过,让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那由母性驱使的、汹涌的眷念。

他的一双儿女对他的意义是不尽相同的。陆书青出现在连谢竟自己都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说是和他一起长大都不为过,分享、见证过他毕生最无忧无虑的一段岁月,那些年中他所有的快乐与满足,无不与陆书青有关。而陆书宁则是他雍州三年里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念想,谢竟很清楚,如果没有女儿,他也许撑得过苦寒病痛,却不一定撑得过漫长的无望。

在陆书青和陆书宁身上各寄托了自己的一部分,平等地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谢竟”,缺一不可。这一点上他曾与陆令从达成过共识,他们也许并不是仅仅为了儿女而活,但若没有这两个孩子——尤其是拥有过却再失去——他们都不敢设想会发生什么。

陆书宁用糯糯的脸颊蹭着他,长而细密的眼睫上挂了些湿意,谢竟腾出一只手给她抹去,又轻掐住她的两腮往内一按,陆书宁的小嘴便被挤得张开来,像松鼠一样露出两颗新长好的门牙。

谢竟盯了片刻她的鬼脸,陆书宁率先笑出来,他便也随之开了颜。亏了雍州的历练使陆书宁能够很自如地收放所有情绪,当意识到谢竟并不想看到她哭时,她就可以轻松地换上灿若三春的笑来,做母亲的心肝蜜饯明珠宝贝。

外面僧人的咳声传来,谢竟狠下心想要把陆书宁放下来,可她本能地抗拒了一下,便又松不开手了。他用自己的鼻尖贴住陆书宁的,绵了绵,又将脸侧开,陆书宁便自然而然凑过去也小小地亲了他一下。

谢竟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禅房,看到已然等在外面的银绸,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银绸将陆书宁接过,微一点头,两步消失在廊后。谢竟站在原处目送着她们的背影,直到僧人出声提醒“殿下嘱咐过,请王妃切勿留恋”,才回了神,转身快步离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