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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第56章 十三.一(现实)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四更天,汤山深处,林道旁一前一后停着两架马车,阒然无声。

其中略狭小些的车内,陆令从背倚壁板靠坐着,谢竟像婴儿般蜷成一团缩在他怀中,脸色极差,比他惯有的瓷白中多了几分刺眼的灰,嘴唇更是半分血色也无,满是皲裂的口子。可饶是如此,他的手却仍将陆令从的衣襟攥得死紧,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陆书青坐在另一边,抱着双腿,下巴垫在膝头间,沉默地望着对面的父母。猗云循着血迹发现了独自逃脱的他,他又带着鹤卫寻到遇见谢竟的断崖。

陆令从下到崖底在浅滩边找见谢竟时,对方是醒过一瞬的。陆令从看到他竭力睁眼,恍惚地望了一望,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认出了自己,随即便陷入完全的昏迷,直到此刻。

谢竟的袖口早让磨得烂了,但陆令从没法给他换衣裳,甚至没法为他擦一擦脸,只能勉强喂了些参汤和稀粥,银绸又给施了针,虽然人还没醒,但至少性命无虞。

从回銮的早晨陆书青和谢竟失踪,到如今已有七日,皇帝派了羽林军搜山,陆令从更是直接动了虎符调动了虎师旧部,再加上暗中行动的鹤卫,两方势力三队人马,名为寻人,实则说是一场博弈也不为过。

忽然陆书青小声唤了陆令从一句,陆令从应了,望向他,听他道:“在洞中时,娘说过一句话,我很在意。”

“说的什么?”

“他说,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外面应该会有相府的人等着,”陆书青喃喃道,“我爬出去时,附近确实有羽林军的行迹,但洞口却一个人也没有,由此才得逃脱。”

陆令从想了想,对他笑了笑:“我觉得他猜错的可能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你觉得呢?”

陆书青点头:“所以……那些人本该是等在那个洞口的。所以我是被有意放走的。”

陆令从思索片刻:“从你祖父驾崩后,羽林军实权的确一直握在王家手里,除非——”

他话未说完,车窗被笃笃叩了两下,银绸在外道:“殿下,耽搁不得了。”

陆令从默然些时,将谢竟打横抱起来,躬身钻出车厢,落地时略微趔趄了一下,银绸欲问,他只是摇头示意无妨,然后便缓缓向不远处林道上另一架车走去。

到得车前,有侍女闻声打起帘子将他让进去,车内要空阔不少,一道纱屏将内外阻隔,屏后隐隐约约端坐一人,屏前则席地放锦褥锦被,旁置滚水巾帕。

陆令从俯身,小心翼翼把谢竟放在褥间,又轻轻将攥在自己领口处的那只手拂开,侍女随即帮着他为谢竟盖好被子,眼观鼻鼻观心,膝行到角落,不再出一点动静。

屏后的人影微一动,似乎转过了头,将视线投向这边。陆令从退了两步跪下身,长拜至地,沉声低道:“往后还要仰赖夫人悉心照料我妻。”

静了静,一道没有起伏的女声穿透纱屏传来:“他死不了。”

陆令从维持着顿首的姿态,继续道:“夫人此番愿意相助,在下没齿难忘,若来日能有机缘,昭王府当倾全力报答夫人深恩。”

“不必了,”女声淡道,“我出手不为昭王府。”

随后她抬一点嗓:“送客。”

角落那侍女应声伸手拨开车帘,不动声色却强硬地向陆令从下着逐客令。他不得不直起身来,探手似乎想要抚一抚谢竟的颊侧,最终却仅仅一触即分,只道:“在下告辞。”

陆令从退到车下,不过数息蹄声起,相府的马车已然绝尘而去。身后陆书青站在猗云旁边,缄默地目送母亲渐行渐远,银绸瞧着不忍,摸着他的发顶柔声劝慰:“都会没事的。”

谢竟醒来时首先恢复的感官是嗅觉,浓郁的药气溢满鼻腔,试着睁眼,所见是完全陌生的床帐,但从纹饰雕镂却不难看出,自己此刻正身在某处内宅。

他浑身酸困,提不起力气来坐起身,张口试图叫人,嗓子却也沙哑得痛,只能昏沉地从被中抬起手来,拍了拍床板,弄出几下沉闷的响动。

立刻便有人快步走至床边,问:“您有什么吩咐?”

谢竟将帐子掀开道缝,望见外面行礼的侍女,一时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浑浑噩噩地望着她。

侍女候了半晌,等不到他的嘱咐,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出门通报了一声:“夫人,谢大人醒了。”

门隔了许久再开,来者是个娉娉袅袅的影,从暗处走到床畔的灯下,谢竟才看清那双要笑不笑的狐狸眼。他从没在第二个人脸上见过那样一双狐狸眼。

“……是夫人救我性命?”他嘶声问。

崔淑世在床侧的绣墩上坐了,拉过谢竟的手,想了想,还是以轻薄的衣袖隔了一层,号住他的脉,随口道:“你夫君和儿子救的你。”

额角一阵剧烈的抽疼,谢竟空着的一手不住施力摁着眉心,缓了须臾,失去意识前的种种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他脱口问道:“青儿逃了?他怎么样?”

话音落谢竟才惊觉崔淑世的身份,再联系她方才给出的那个答案,一时脑中纷乱如麻,只能又狠狠把眼阂上。

崔淑世移开自己的手,侧过身不去看谢竟,只把秀挺的后背留给他:“四月初二那日,一早有人候在林中,不会真让你与令郎给老虎咬死,但会确保你母子二人最终都下了那片断崖,进了那处洞窟。”

“断崖不可攀援,唯一的出路便是世子逃脱的那个洞口,而那里原本有羽林军日夜戍卫,为的是在第一时间看到,究竟出来的是你儿子,还是你自己。”

谢竟心落下,轻声接着她说下去:“先出来的若是我,想必羽林军立刻会将洞口的位置透露给昭王;若先出来的是世子……想来我便该留在洞里,变成一堆白骨了。”

“那我便不晓得了,兴许也要留你一命呢?”崔淑世盈盈笑了一声,“毕竟世上没人比你更了解昭王,这样知己知彼的好帮手,就算不能真心为王家所用,把你锁起来动几道大刑,也未见得就逼问不出什么。”

谢竟已然习惯了她时不时的乖戾,只是继续问:“既然夫人此时还能光明正大为我诊治,那想必,在王家看来,先出来的是我了。”

崔淑世平声道:“羽林军守错了位置,世子逃脱后先带人寻到你交给我,我伪作出在洞口发现你,把你带回相府,昭王继续在山中假意搜查,三日后,方放出找到世子的消息。”

谢竟一愣,随即意识到他在洞中的猜测一半中了,一半没中:相府确实派了人,但派的人并不听相府的话,或者说,不只听相府的话。

“羽林军不盘查你?即便发现不了一个孩子,把我丢到洞口再伪作找到,这样折腾,怕不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罢?”

崔淑世声调一扬:“正是这个话,我也纳闷儿,究竟是谁,有这样登天的神通能压过相府,叫父亲亲自安排的羽林精兵全都昏了头,‘守错了位置’?”

谢竟顷刻回想起那日与张太傅交谈时,对方提及过的一句:“今上当权,即是王家当权么?”

他感觉一阵寒意悄然漫上后脊,侧目试探着问崔淑世:“……‘上面’与夫人通过气?”

崔淑世仿佛听见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回眸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

“这相府里瞎子确实不少,可我不瞎,这点鬼蜮伎俩尚还瞒不住我的眼,用得着什么上面下面与我通气?”

她语罢站起身要往外走,谢竟回神,出声急道:“最后一问!”

崔淑世驻足。

“夫人究竟为何要对我伸此援手?我知道下剔骨弦那次夫人让我‘不要反抗’,也是为了护我。”

崔淑世在原处顿了顿,半晌,只是抬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内。

发生在春猎尾声的这场变故因牵涉重大,在金陵掀起了轩然波澜。消息的来源不知,但入汤山搜查的人多口杂,就算漏出什么风声也不奇怪,因此京中百姓便也就“恰好”获知了种种版本不一的“私家秘闻”,不管细节如何,最终的结果都是谢之无为了独活,不惜把世子弃在洞中自己逃生,甚至在获救之后,明明清楚世子与他就困在一处,却不曾对昭王府吐露半点线索,分明就是铁了心要亲骨肉丧命。

听说昭王殿下快发了疯,亲自领着人几乎把汤山倒翻过来,整整三天三夜才在一处断崖下寻到世子踪迹,可岩壁下到半程实在难攀,殿下救子心切,竟不惜纵身跃下,伤了左腿,才将世子从生死边缘上拉回来。

又说殿下动了大怒,不顾腿伤寻上了相府大门要拿谢之无的人,虎师旧部直接封了半条街,到底被王相劝住,没真动武。这却不是道听途说,与相府邻近的权贵们全都悄悄趴在门缝儿内看着呢,谢之无不久便灰溜溜从后门回了乌衣巷,这些日子躲在府中,打着养伤的旗号闭门不出。

人们提起唏嘘一番,虎毒尚不食子,昔日鸾凤和鸣的“瑶台双璧”到底落得个如此不体面的收场。末了却又纷纷道,那谢之无毕竟是有前科的,三年前谢家满门处斩之时,他站在刑场下人群中,不也是面无半分哀色、更不见一滴眼泪?

本就是个冷心冷性的白眼狼,在意的无非他自己的富贵荣华,数典忘祖,为了上位不惜转过头去攀附王家,做出这样心狠手辣的事,也属寻常。

直到月余之后,流言已经绘声绘色在市井和庙堂遍传过一回,从津津乐道变为老生常谈,谢府的大门终于开了,谢之无簪缨冠盖,又若无其事地上朝去了。

谢竟在家中一直将养到能够起身,唇色的红虽然还有些灰败,可至少脸上不再是吓人的苍白。从崔淑世透露的时间来看,陆书青逃脱到陆令从来救他的间隔并不很久,否则他怕是没那么容易捡回这一条命来。

他的孩子守住了哭着向他立下的誓,更兑现了救他出去的承诺。

谢竟迈进神龙殿时大半朝臣已然站在其中了,见到他瞬间纷纷噤声,余光送着他一路从殿门行至西侧文官班列的最前端,先是倾身向王俶一礼,再默默在其后方站定。

东侧武官之首的位置是昭王的,崔宪死后太尉一职无继,论地位军功,都无人再出陆令从之右。此时此刻那个位子上空空如也,然而群臣知晓昭王负伤,也习惯了这段日子他的缺席。中官见朝臣齐至,又得了陛下銮驾已近的信儿,便捏起嗓子准备通报。

就在此时,却忽听殿门外一阵骚动,似有言语争执,群臣回首去看,就见殿外阶下跪着数名内侍,以头抢地,正连声劝阻着站在他们面前那个高挑的身影:

“殿下,禁庭之中不得喧哗,若闹将起来,只怕不能善了!”

陆令从眼也不垂一下:“本王进殿取一条命,去去就来,碍不着你们当差。”

“殿下息怒,不如待陛下驾到再作定夺,莫要再为难小的们了。”

陆令从扬起左手,手中握着一物:“虎符为证,今日一切后果我独自承担,与你们无干。但若一意阻拦,”他动了动攥着剑柄的右手指,“我先取诸位人头。”

内监们两股战战,面面相觑一回,居中二人只是禁不住略微侧了一点身,已然被陆令从一脚踹开,吓得忙连滚带爬躲到近旁,苦着脸哀叫着“殿下”。

他大步迈到阶上,殿门前左右侍立的禁卫见状忙要拦他去路,可枪戟还没来得及横下来却已被他剑鞘挑开,余力震痛虎口,一时竟持不稳兵刃,只得连连后退,眼睁睁看着陆令从闯进神龙殿去。

群臣失色哗然,有人叫道:“无诏而剑履上殿,是为大不敬,殿下自重!”

陆令从充耳不闻,只是把视线落到人群前端那唯一一个没有回头的背影上,死死盯了半晌。目光若有实感,灼得谢竟缓缓转过身来,对上他的双眼。

大多朝臣在此时已然清楚昭王这过于出格的举动的目的,四下噤声屏息,一动不敢动地注视着这场戏的两位主角。

陆令从提剑朝他走来时,谢竟最先注意到的居然是他的左腿稍显迟缓,伤筋动骨一百天,看来坊间传言不虚,的确是跃下断崖时所伤,只不过被救的那个人不是陆书青,而是他。

随即谢竟才看清陆令从的神情,十三年他从没有在他脸上见过那样的暴戾与漠然,看起来……十分真切,与深入骨髓的恨没有区别。

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无法自控地生出一瞬实实在在的惧意。但他不能退,只能定着脚步,毫不闪避地望回去。

陆令从来势很快,谢竟只听到剑出鞘时肃然一声冽响,再回神,白刃的寒光已到眼前,陆令从紧紧攫住他的衣襟几乎将他拎得双脚离地,另一手扬着长剑,那双居高临下钉死他的眼底刻着的,只有未曾粉饰过的杀意。

谢竟的喉结被陆令从的指骨顶着,呼吸困难,头只能竭力向后仰着,近在咫尺迎上他的逼视。

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殿内一片死寂,就在谢竟双眸已几近失焦,快要盛不住眼中因窒息而泛起的泪水时,陆令从蓦地松了手,他便像块破布般狼狈不堪地坠下去。

陆令从只是用刀子一样的眼神剜着他的丑态,半晌,冷冷咬出两个字:“蛇蝎。”

随即一声铮然嗡鸣,他随手将剑掷到地上,转身大步走出神龙殿。

殿内的空气凝滞住,迟迟无人敢上前碰谢竟一下,任他捂着喉咙慢慢将吐息平复下来,双眼血红,跌坐在石砖上。数十道目光芒刺般射向他,谢竟并不是不想站起来,但那一须臾的惧意有着太强的余威,他只是站不起来。

良久,站在前方的王俶略侧了侧身,朝谢竟伸了一只手出来,语气平常得恍若一声问候:

“起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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