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苏月烬坐在沈辞岸身侧,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藏好的碎瓷片,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提醒自己——如今的身份,如今的仇恨。
沈辞岸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目光轻轻扫过他右脸颊那颗小小的痣,喉间微微发涩,轻声道:“等会儿见了李御史,你只管奉茶,别的不必管,也不必听。”
苏月烬没有应声,只是将身子往窗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连余光都不愿分给对方半分。他不需要沈辞岸的提醒,更不需要他的“保护”,在他眼里,这一切都只是更残忍的折辱。
御史府的门庭早已候着人,沈辞岸刚下车,便被李御史笑着迎了进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沈大人可算来了,下官等候多时了。”
苏月烬捧着茶盘跟在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廊下的侍卫,指尖微微收紧。他知道,这御史府里藏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善意,只是各方势力的试探与算计。
书房内,茶香袅袅,氤氲了满室的光线。李御史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苏月烬身上,语气带着刻意的试探:“沈大人身边这位侍从,看着面生得很,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
沈辞岸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淡淡开口:“家生子,性子闷,不懂规矩,让李御史见笑了。”
苏月烬垂着头,将茶盏一一摆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知道,沈辞岸是在护他,用“家生子”的身份将他藏在身后,避开旁人的探究与算计。可这份护,在他眼里比刀割还疼,比死还难受。
李御史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朝局,语气沉了几分:“如今各地流民四起,江南又闹了水患,陛下卧病在床,这京城,怕是要乱了。沈大人手握重兵,可得稳住啊。”
沈辞岸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御史,声音沉得像深潭:“李御史放心,有我在,这京城,至少现在乱不了。”
苏月烬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底渐渐生出一丝寒意。他终于明白,沈辞岸留他在身边,不只是为了护他,更是为了将他困在这即将倾覆的朝局里,和他一起,共赴这场末路。他成了沈辞岸的人质,也成了他最隐秘的软肋。茶过三巡,李御史起身相送,目光在苏月烬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笑着对沈辞岸道:“沈大人好福气,身边有这么得力的人。”
沈辞岸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苏月烬的肩,语气轻得像风:“走吧,回府。”
苏月烬侧身避开,眼底的冷意更甚,却还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踏入这更深的黑暗里。
马车驶离御史府,沈辞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柳树,轻声道:“你都听见了?”
风穿过窗棂,拂过案头堆叠的文书,也摊开了两人之间沉默又压抑的气息。苏月烬转过身,重新退回到角落,垂眸而立,再不肯与沈辞岸有半分多余的对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忍,忍过眼下所有屈辱,忍到乱世倾覆,忍到自己有足够的力量,亲手了结这一切。
沈辞岸望着他倔强孤冷的背影,轻轻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痛楚与无奈。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以最冷漠的模样,守着一个永远不能说破的秘密,守着这个恨他入骨的少年,在这末世里,一寸寸熬尽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