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苏月烬当真安分了许多。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满身戾气,也不再动辄流露杀意,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沈辞岸身边,做着一个侍从该做的所有事。
清晨天不亮,他便备好温水,候在雕花拔步床前。沈辞岸起身时,他垂眸伺候洗漱、更衣、束发、系玉带,动作一丝不苟,神情淡漠得像一尊没有魂魄的木偶。
指尖每一次触碰到对方的衣料,他都在心底反复提醒自己——眼前这人是苏月烬的血海深仇,是毁了他一生的根源。
可他只能忍,忍到骨头发疼,忍到心口发闷,也不能有半分异样。
沈辞岸从不说什么,只是每每从镜中看见少年低垂的眉眼,看见那颗清晰的小痣,喉间便微微发涩。
他看得明白,苏月烬不是顺从,只是把所有的恨意都藏了起来,藏在眼底最深处,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点点发酵,一点点变得锋利。
他不拆穿,也不阻止。
他甚至在纵容。
书房里,常常只有他们两人。
沈辞岸处理公务,苏月烬便立在一旁研墨、添茶、整理书卷,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少年纤细的脖颈上,竟显出几分易碎的单薄。
沈辞岸偶尔会停下笔,看他许久。
他见过苏月烬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模样,见过他在柳树下笑眼弯弯的样子,见过他无忧无虑、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光景。
可如今,那个耀眼的少年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满身伤痕、满心恨意、连抬头看他都觉得是屈辱的侍从。
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可他别无选择。
这世道早已烂到根里,皇权微弱,藩王割据,权臣互相倾轧,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
苏家当年的祸事,从来不是他一人之意,他能做的,只有在滔天风浪里,强行保下苏月烬一条命。
用最残忍、最冷漠、最让他憎恨的方式。
有一回,沈辞岸处理公文到深夜,伏案咳嗽不止,胸口旧伤隐隐作痛。苏月烬端着热茶走近,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指尖微微一顿。
那一刻,他心底有一瞬的动摇。
可下一秒,苏家满门惨死的画面涌上脑海,所有心软瞬间被恨意浇灭。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就要退开。
“站住。”
沈辞岸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苏月烬脚步顿住,背对着他,声音“过来。”
苏月烬攥紧了手,缓缓转过身,垂着眼,一步步走近。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在靠近一头吃人的凶兽。
沈辞岸抬眸,望着他:“这几日,你倒是乖顺了不少。”
“奴是大人的侍从,自然要听话。”
苏月烬刻意加重了“奴才”二字,每一个字都在扎自己。
他望着那扇被轻轻合上的门,良久没有动弹。
屋内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一跳一跳,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疼,比起心底的煎熬,实在微不足道。
他比谁都清楚,苏月烬说得没错。
他就是在用最霸道的方式将人囚在身边,用最冷漠的面孔挡下所有温柔,用最卑微的守护,换来对方最刻骨的恨意。
可这摇摇欲坠的世道里,心软是死,坦白是死,放手,更是死。
窗外的月光洒进庭院,落在柳枝上,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干净明媚的少年,笑着站在树下,回头望向他的模样。
那时岁月安稳,岁月静好,没有仇恨,没有囚笼,没有身不由己。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沈辞岸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寂。
他不指望被原谅,不指望被理解,更不指望有一天能换来一句释然。
他唯一的念想,只是在这乱世彻底塌下来之前,护着苏月烬平安。
哪怕被恨一生,哪怕最后死在他手里,他也心甘情愿。
烛火摇曳,长夜漫漫。
两个被命运困在同一座府邸的人,一个在恨里煎熬,一个在痛里沉默,在即将落幕的时代里,无声地熬着,没有尽头,也没有退路。
这些年,他在朝堂之上步步为营,手握重权,看似风光无限,脚下踩的却是无数尸骨与算计。
旁人只当他是为了权势野心,却没人知道,他所有的挣扎与隐忍,不过是为了在这场乱世倾覆之前,给那个当年在柳下对他笑的少年,留一条活路。
苏家满门的悲剧,从来不是他的本意。
他只是被推到最前面、不得不背负一切骂名的人。
真相一旦揭开,不仅他会死无葬身之地,苏月烬也会被卷入旋涡,连一丝活命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以他只能扛。
扛下所有骂名,扛下所有仇恨,扛下少年每一道冰冷的目光,扛下每一夜蚀骨的思念与痛苦。
窗外的月光洒进庭院,落在柳枝上,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干净明媚的少年,笑着站在树下,回头望向他的模样。
那时岁月安稳,岁月静好,没有仇恨,没有囚笼,没有身不由己。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沈辞岸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寂。
他不指望被原谅,不指望被理解,更不指望有一天能换来一句释然。
他唯一的念想,只是在这乱世彻底塌下来之前,护着苏月烬平安。
哪怕被恨一生,哪怕最后死在他手里,他也心甘情愿。
烛火摇曳,长夜漫漫。
两个被命运困在同一座府邸的人,一个在恨里煎熬,一个在痛里沉默,在即将落幕的时代里,无声地熬着,没有尽头,也没有退路。冷得像冰:“大人还有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