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长谈过后,沈府里的日子,像是被浸在了冷水里。
安静,压抑,没有波澜,却处处都是藏不住的针锋相对。
苏月烬越发沉默,也越发规矩。
他每日按部就班地伺候沈辞岸起身、梳洗、更衣、用膳、研墨,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温顺得像个没有情绪的影子。
可越是这样,沈辞岸的心就越沉。
他宁愿少年冲他怒目而视,宁愿他冷言嘲讽,宁愿他眼底的恨意毫不遮掩,也不愿看见他这般麻木顺从。
那是把所有的痛和恨,全都咽进了心底,一点点磨碎,一点点腐烂。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密的冷雨。
庭院里的柳枝被雨水打湿,垂落下来,沾着一地冰凉。
沈辞岸在书房看卷宗,看得久了,微微抬手揉了揉眉心。
苏月烬立刻上前,重新换了一杯温热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指尖相错的一瞬,两人都顿了顿。
苏月烬飞快收回手,垂首退到一旁,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是什么灼人的滚烫。
沈辞岸望着他低垂的发顶,轻声开口:“这几日,累不累。”
苏月烬淡淡道:“奴才是侍从,分内之事,不累。”
一句“奴才”,再次扎得沈辞岸心口发闷。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目光落在苏月烬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极浅极淡的旧疤,是年少时贪玩不小心划伤的。当年他还笑着替他包扎,说以后要护着他,不再让他受一点伤。
如今,他却是伤他最深的那一个。
“你过来。”沈辞岸的声音放得很轻。
苏月烬迟疑了一瞬,还是缓步上前。
沈辞岸抬手,指尖轻轻指向他的手腕:“这里的伤,还疼吗。”
苏月烬下意识缩回手,眼底闪过一丝戒备与厌恶:“劳大人挂心,早就不疼了。”
他不想和这个人提过去,半点都不想。
那些温柔的、干净的、快乐的从前,越是清晰,就越显得现在的日子像一场笑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辞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只是……想起了以前。”
“以前已经死了。”
苏月烬抬眼,目光冷而利,直直看向他,“大人不必再提。苏家没了,从前的我也没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一心想报仇的奴才。”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平静,却又狠得不留余地。
沈辞岸喉间发紧,半晌才低声道:“在我这里,你不必做奴才。”
“可是大人逼我的。”
苏月烬轻笑一声,笑意却冷得没有温度,“是大人留我在身边,是大人让我俯首听命,是大人亲手把我踩进尘埃里。如今大人又说,不必做奴才,不觉得太讽刺了吗?”沈辞岸无言以对。
他的确无话可说。他终究是闭上了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当年为了护住眼前这人,他亲手揽下所有污名,顶着滔天罪孽,在虎狼环伺的朝堂里站稳脚跟。旁人只道他心狠手辣,为了权位不择手段,却从无人知晓,他所有的底线与软肋,自始至终都只有眼前这个恨他入骨的少年。
苏月烬见他不再言语,便安静地立在原地,垂着眼帘,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早已学会了用沉默伪装自己,将所有的恨意与不甘牢牢锁在心底。他知道,只要自己还在沈府一日,就只能是个低眉顺眼的侍从,不能任性,不能冲动,更不能流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窗外的冷雨敲打着枝叶,像是连绵不断的叹息。屋内烛火轻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彼此靠近,却又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一个在隐忍中等待复仇,一个在沉默中拼命守护,明明近在咫尺,心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无法言说的真相,隔着一整个崩塌的盛世。
沈辞岸再度抬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看向苏月烬的目光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他清楚,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要持续多久,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一生。他不怕被恨,不怕被怨,不怕最后死于少年刀下,唯独怕在这乱世之中,连护他周全的能力都没有。
苏月烬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抬头。
他不想看,也不敢看。
他怕自己会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见不该看见的情绪,怕自己坚守多年的恨意,会在不经意间动摇。
在这风雨飘摇的末世里,他们一个不敢信,一个不能说。
一个以恨为生,一个以痛为守。
困在同一座府邸,守着同一段过往,在无尽的煎熬与拉扯中,一步步走向没有归途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