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无声的煎熬里一天天过去,沈府的晨昏交替,从来不曾带去过半分恨意,也不曾消弭过半点隐忍。
苏月烬已经习惯了以侍从的身份,守在沈辞岸身侧。他会在清晨备好温度刚好的清水,会在案前安静研墨,会在对方伏案至深夜时,无声换上一杯热茶。他动作轻柔,态度恭顺,脸上永远是一片淡漠,仿佛真的抛却了过往,甘心做一个仰人鼻息的下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火焰从未熄灭。
那是恨,是不甘,是日日夜夜啃噬着心肺的屈辱。每一次低头,每一次应声,每一次刻意的疏离,都在提醒他如今的处境——他是寄人篱下的遗孤,是家破人亡的幸存者,是被困在仇人羽翼之下,连寻死都不能、连报仇都不敢的弱者。
沈辞岸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得见少年刻意绷紧的肩线,看得见他垂在身侧时微微泛白的指节,看得见他每次触碰到自己衣饰时,瞬间僵硬的指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月烬没有放下,没有原谅,更没有屈服。
他只是在忍。
忍到利刃足够锋利,忍到时机足够致命。
沈辞岸从不点破,甚至在刻意纵容。
他会故意在处理公务时卸下防备,会在深夜疲惫时不设戒备,会在无人之时,给苏月烬足够靠近自己的机会。府中人私下议论,都说沈大人太过心善,竟将一个行刺过自己的人留在身边,简直是养虎为患。
只有沈辞岸自己明白,他不是养虎为患,他是在以身为饵。
用自己的一生,给少年一个活下去的目标。
用自己的命,做少年在这乱世里唯一的支撑。这日入夜,晚风微凉,庭院中树影婆娑。
沈辞岸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眼便看见立在阴影里的苏月烬。少年垂着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灯光落在他耳前那颗小痣上,柔和得让他心口发疼。
“过来。”
沈辞岸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带着几分疲惫。
苏月烬脚步微顿,终究还是缓步上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低头道:“大人。”
“今日站了许久,不累吗?”
沈辞岸望着他,目光温和,却不敢太过明显,只能藏在淡漠之下。
苏月烬淡淡开口,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奴才是侍从,伺候大人是本分,不敢言累。”
又是一句“奴才”。
每一次听见,都像一把钝刀,在沈辞岸心上反复切割。
他轻叹一声,声音放得极轻:“在我面前,你不必一直这样。”
“奴才该守规矩。”苏月烬寸步不让。
他在划清界限,在提醒彼此的身份,在死死守住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不让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绪,动摇自己的恨意。
沈辞岸看着他倔强孤冷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他多想上前,拂开少年额前凌乱的发丝,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告诉他自己从未想过伤害他,告诉他这一路的身不由己。
可他不能。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带来一阵微凉的寒意。烛火在风影里明灭灭,将书房内的气氛压得愈发沉重。苏月烬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只有这样清晰的痛感,才能让他牢牢守住心底那道名为仇恨的防线。
他不能心软,不能动摇,更不能对眼前这个人产生半分不该有的情绪。苏家百余口人的亡魂还在等着安息,那些惨死在刀下的亲人,那些化为灰烬的过往,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不能忘,不能饶。
沈辞岸静静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他多想上前,拂开少年额前凌乱的发丝,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告诉他自己从未想过伤害他,告诉他这一路的身不由己。
可他不能。
多说一个字,都会将苏月烬推入更加凶险的境地。在这皇权摇摇欲坠、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世道里,心软是死,坦白是死,放手,更是死。他只能做那个恶人,做那个刽子手,做少年一辈子都无法原谅的仇人。
“你不必这般逼自己。”沈辞岸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藏不住的疲惫。
苏月烬却只是冷冷抬眼,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大人没有经历过我的痛,就不必劝我放下。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有主仆,只有仇恨,再无其他。”话音落下,书房里再无一丝声响。
有些话,不必多说,便已是陌路。
有些恨,不必多言,便已是终生。
沈辞岸缓缓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的痛楚与无奈。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生死相隔,而是我站在你面前,拼尽全力护你一生,却只能被你恨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