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沈府的青石板路上便沾了一层薄凉的露。苏月烬提着铜壶,一步一步走在廊下,壶里的温水晃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他心底翻涌却不敢声张的暗潮。
他刚走到寝殿外,便听见里面传来沈辞岸压抑的咳嗽声,混着药味漫出来,带着几分沉滞的病气。这几日沈辞岸旧伤复发,夜里总睡不安稳,府里的大夫来了又走,只说要静养,却不见半点起色。
苏月烬站在门外,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辞岸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角渗着细汗,看见他进来,便抬手掩住唇,将剩下的咳嗽咽了回去,声音哑得厉害:“放着吧。”
苏月烬没应声,只是将铜壶放在案上,转身去取药碗。药汁还温着,黑褐色的液体晃出苦涩的气息,他端到床边,垂着眼,将碗递到沈辞岸面前,动作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沈辞岸看着他垂落的发顶,看着他耳前那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的小痣,忽然轻声道:“你昨日,去了柴房。”
苏月烬的指尖猛地一僵,药碗晃了晃,溅出几滴药汁,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瞬间收紧了手。他没有抬头,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奴才只是去取柴。”
“取柴?”沈辞岸的目光落在他藏在袖中的手上,那里还沾着细碎的石屑,“取柴需要磨石头吗?”
苏月烬终于抬眼,眼底覆上一层冷霜,直直看向他:“大人既然都看见了,又何必问。”
他没有否认,也不必否认。那把藏在柴房角落的石刃,是他所有的希望,是他日日夜夜打磨的恨意,是他能为苏家满门报仇的唯一指望。
沈辞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心口涩得发疼。他抬手,想去触碰少年泛红的手背,却在半空被苏月烬狠狠偏头躲开,那眼神里的厌恶与排斥,像一把淬了冰的刃,直直扎进他心口。
“你不必藏。”沈辞岸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声音轻得像风,“我给你机会。”
苏月烬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机会?大人是想看着我拿着一把破石刃,死在你的侍卫手里吗?还是想看着我刺杀失败,被你亲手送上刑场?”
苏月烬一怔,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男人,忽然觉得浑身冰冷。他分不清,沈辞岸的话里,藏着的是真心,还是另一种更残忍。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却暖不透彼此心底的寒冰。那道清晰的光影,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恨与痛、守护与隐忍,彻底隔成两个世界。
苏月烬猛地攥紧袖中还沾着石屑的手,指节泛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等着。等着我足够强的那一天,等着我拿起真正的刃,亲手了结这一切。”
他没有再多看沈辞岸一眼,转身便走,背影倔强而孤冷,像一株在寒风里拼命扎根的草,明明脆弱得随时会折断,却偏要顶着满身锋芒,不肯低头。
沈辞岸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闷咳起来,胸口的旧伤被牵扯得阵阵发疼,药碗里的药汁还在微微晃荡,映出他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在苏月烬眼里,不过是另一种残忍的挑衅。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给少年一个活下去的目标,一个撑过这乱世的念想。
只有让苏月烬相信,他有亲手复仇的机会,他才会好好活着,才会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拼命变强,而不是在绝望里自我毁灭。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辞岸缓缓靠回床头,抬手按住胸口,眸中一片沉寂。
他欠苏月烬的,是满门性命,是少年时代所有的光与暖,是再也回不去的安稳岁月。他只能用自己的一生,做少年的磨刀石,做他复仇路上最稳固的台阶,直到那一天,少年亲手将刃送入他心口,用他的命,偿尽所有血债。此后几日,苏月烬越发沉默,也越发拼命。
他不再只在夜里偷偷打磨石块,而是借着打扫书房的机会,默默记下沈辞岸处理公务的习惯,记下府中侍卫换岗的时辰,记下每一个能靠近对方、又能全身而退的时机。
他像一头蛰伏的幼兽,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磨砺爪牙,等待着扑杀的那一刻。
沈辞岸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依旧不动声色。他甚至会故意将自己的佩剑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会在深夜处理军务时,让苏月烬留在身边研墨,任由他看着自己卸下所有防备。
府里的下人越发不安,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沈大人是疯了,竟将一个满心仇恨的少年留在身边,还这般纵容,简直是在养一头随时会反噬的凶兽。
只有沈辞岸自己清楚,他不是在养凶兽,他是在守着一束光。
一束在乱世里,唯一能让他撑下去的光。
这日傍晚,天边染着残红,像极了苏家覆灭那日,漫天的火光。
苏月烬端着晚膳走进书房时,恰好看见沈辞岸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残阳,背影孤冷而沉重。
听见脚步声,沈辞岸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你看这夕阳,像不像当年苏家院子里,你坐在墙头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