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 第4章 污秽之物

对不住了小莲，今日之后我们的处境必定会更艰难了。

眉头一皱弯腰捂住腹部，我虚弱地唤道：“小莲，我的肚子好痛……”

“美人！”小莲大惊失色地扶住我，“美人您怎么了！太医，奴婢马上去唤太医！”

“不要，”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我坚定地对她摇了摇头道：“不要让别人知道，不然今晚我就没办法侍寝了……现在时间还早，你先扶我到床上休息吧。”

“可是您您……”小莲犹豫不定，可是她也清楚只要我今晚侍寝顺利，宫里的其他下人必定不敢再随便看轻我，她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所以最后她选择听从我的决定，“是，美人。”

小莲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到床上躺好，又为我端来一杯热水，我就着她的手抿了一点后让她把水放床头矮几上。

“躺下果然好多了，”我感激地拍拍小莲的手，“我想睡一下，小莲可以去外面帮我守门吗？没有重要的事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美人您好好休息，有事您一定要喊奴婢。”

“好，谢谢你小莲。”我当着她的面疲惫地闭上双眼。

小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木门传来开合的“嘎吱”声时，我猛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然后直奔摆在床尾的柜子而去，我翻开层层衣物后找到了那只随我从草原来到后宫的首饰匣。

首饰匣不大，大概两只手刚好能捧住，我从不对小莲避讳这只匣子的存在，甚至开匣的钥匙我也给了她一份，里面的饰品也不多，左不过是一副银首饰和几串品相一般的玛瑙蛋白石，我还都拿出来展示给小莲看过。

挑起那串拇指大小的葫芦形银链，我拧开它精致的小帽盖帽，我将葫芦里所有如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都倒进嘴里，小莲只知道我宝贝家乡的东西宝贝得紧，但她却不知道这里面其实暗藏玄机，他们装着的东西就是我今晚致胜的关键。

闭气将小药丸全部噎下，我又将床头杯中早就冷透的水全部都喝完，可是舌尖的苦涩味仍然久绕不散。

阿姐，从前我竟不知这药如此苦。

侍寝前要做的准备很繁复，我送被公公们送到了汤泉殿。

入殿后，几个老嬷嬷不由分说地把我扒了个精光后丢进了香汤池，她们嘴上说着“美人多有得罪”，但手下一点也没留情，绸布在她们手里都变成了抹布，我则成了那沾满脏污的食案，她们对着我又搓又刮，直到我从头到脚的皮肤都被洗得通红，她们才满意地停下手退下。

偌大的汤池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人了，池子里漂满缤纷的花瓣，香气和热气转进我的鼻子里，我默默地数着时间，应该快了，应该只要再一会就可以了。

“美人，”几个宫女端着放着花钗的盘子进来，“奴婢们来为美人梳妆。”

从水中站起的一瞬间我的眼前一黑，紧接着我的下腹部开始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绞痛，终于来了，我抬头对太监们灿烂一笑。

宫女们艳羡地抚过我金色的长发，看着她们为我编出一个如花绽放的发髻，我想起了我的阿莫。

阿莫的手并不是很巧，阿达就曾开玩笑说过“你们阿莫的手是为打猎而生的”，尽管如此，小时候我和阿姐的辫子都是阿莫笨拙又努力地编出来的，阿莫说她会更努力学习编发，等将来阿姐和我出嫁时，她要亲手为我们编出整个草原上最漂亮的新娘辫发……

腹部的绞痛越来越重，我的身躯也开始发沉，公公们对我张开棉被，一股暖流往下而去。

“滴嗒——”一滴暗红的液体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随后，粘稠的葵水如雨倾斜而下。

从未见过此等场面的太监们惊叫着从我身边弹射开，为首的老太监更是高声尖叫道：“何等污秽之物！”

我被退回去了。

本该为皇上侍寝的我却下身染着红被送回常温殿，小莲两眼一闭当场晕厥过去，送我回宫的老公公嫌弃地掐住她的人中把她按醒，小莲惊醒来后便跪在我的床头哭泣不止。

“小莲，你快起来，”我用发凉的手勾住她的衣袖晃了晃，“也别再哭了，这只是月事，我不会死的。”

小莲从帕子里抬起头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哭得眼皮发肿，鼻头发红。

“美人莫要再安稳奴婢，”小莲的眼泪又哗啦啦倾斜而出，“是奴婢的错，下午美人身体不适奴婢就该请太医来的，是奴婢害了美人！奴婢该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无奈半撑着身体作势要起身。

小莲见了忙扑上来按住我，她抽噎道：“美人莫动……”

“我不动，你不跪，可好？”

小莲没有回答，我便挥开她的手继续起身。

“奴婢不跪了，美人奴婢不跪了！”

见她终于听话了，我便拍了拍床延，小莲摸着泪顺从地在床边的脚踏凳上坐下。

可怜的小莲，年纪小小就被家人送进宫里为奴为婢，她知道如何梳出漂亮的发式，却连月事癸水是什么都不知道。

“小莲，每个女人都会来月事，”我用手指擦去她眼角挂着的泪水，“再过一两年你也会来的，所以不要怕，我绝对不会因此死掉的。”

“奴婢、奴婢将来也会像美人今日这样留很多血吗？”小莲很不安。

“是啊，癸水的到来预示着我们从此拥有怀孕的能力，我阿娘说这是上天赋予女人的独一无二的能力。”

小莲垂下头，她静默了半刻后闷声道：“奴婢不想要这种能力……刚才那公公说，他说美人您差点冲撞了圣上圣体，他说癸水污秽不堪、很晦气……不生小孩也没关系，奴婢不想变成惹人厌的存在……”

“晦气？那是你们汉人的说法，”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若是天下所有女子都不会来月事，那不说你和我，就算是贵为天子的皇上也不可能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小莲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她没想到我会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

“在我们族里，癸水是十分圣神的存在，谁家女儿第一次迎来月事我们都会进行庆贺，”我学着阿莫经常对我做的那样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小莲的鼻尖，“小莲，我真心把你当作我的妹妹，你就是我们草原上的一份子，所以小莲你记住，不管他们怎么说，癸水一点也不脏，来癸水的女人更不晦气。”

“是，奴婢记住了……”小莲懵懂地点点头，她早早被送进宫，对很多事情都还没有体会，我的话语不一定能改变她以前的所知，但一定能在她心里留下印记。

“不过——”

我有意的停顿让小莲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美人？”

“今日闹出这一遭，皇上没有治我的罪已经是极大的宽恕了，日后他怕是不会再多看我一眼，对不住了小莲，今后你怕是还得继续和我一起吃苦。”

“美人莫要说这种话！呜呜美人您没有对不起奴婢！跟着美人奴婢也不曾觉得苦！”小莲的眼泪再次喷涌而出，“奴婢没进宫前日日都吃不饱饭，进宫后奴婢运气不好被分到了那凶恶的管教嬷嬷手下，她每日都让奴婢干一堆活，做不完她就不让奴婢吃饭……呜呜呜只有美人您会关心小莲是否吃饱穿暖，这些日子里就算奴婢做错了事，您也从未责罚过奴婢，是美人您让奴婢知道什么才是人过的日子……”

小莲的一番肺腑之言让我不禁感到愧疚，若是她知道是我自己吃药设计催得癸水早到以此躲避皇上恩宠的话，她还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好的人吗？

“小莲，如今我给不了你任何保证，”不顾她的阻止坐起身，我紧紧握住她的手道：“如果有一天你谋到了更好的去处——”

“美人不用再说了，奴婢绝不会丢下您的！”

“不，小莲你还小，你汉人常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当然相信你愿意陪我过粗茶淡饭的日子，但是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能紧紧抓住，我希望你不要顾虑我，我希望你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美人呜呜呜！”

小莲又哭了，我真怕她把这辈子的眼泪都留干了，于是，我决定逗她笑一笑。

“今夜虽未侍寝成功，但小莲你知道我泡在香汤里在想什么吗？”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小莲呆呆地摇头。

“是花瓣，”我两手一摊压低声音道：“那日他们几个阉人不肯给你花瓣，最终我不也在香汤里泡上了吗？也不过如此。”

小莲噗呲一声笑出了声。

“丽美人侍寝在即，香汤都泡了却被退回”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了整个皇宫，丽美人成为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美人！”

早上我眼睛刚睁开，小莲就风风火火地凑到我跟前。

“美人，院子里您的宫女太监们都跑了！”

“嗯，”我打着呵欠对她招了招手，“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帮我梳妆吧，等会儿要去跟皇后娘娘请安，我可不能迟到。”

“……是，”小莲开始服侍我梳洗，“他们这些人也太势利眼了！美人，您都不生气吗？”

“他们不走我还养不起他们呢，我啊，有你就够了。”

听我这样说，小莲很是感动，她精心为我选了一件极素的淡粉色襦裙和一支看起来无比朴素的银簪子。

“对了，你把那件黑纱袍子带上，”小工匠瞪圆的眼出现在我眼前，我轻松道：“我也是时候去工部看看我的链子修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