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 第3章 小工匠

昏暗的房间内，小工匠用自己的身体把我挡在他和墙壁之间。

“你很害怕吗？”我能听见他剧烈鼓动的心跳声。

“嘘——”显然他又急又怕。

门外传来人走动的声音，小工匠下意识压低了身体，他灼热的鼻息喷洒在我的颈间，顿时我的耳尖一阵发痒，我忍不住偏头想要退开，小工匠便伸手按住了我的手，我微微昂起头去看他，他便认真地对我摇了摇头。

应该是让我别动的意思，我不动了。因为光线不好，我看他看得并不是十分清楚，他的眼睛好像没有那日在大殿上远远望着那么长，好像偏圆一点，像小马驹一样，这样一想，我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工匠一脸不解地低头看我，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问：“美人，怎么了？”

凑到耳边热气让我本就发痒的耳朵更难耐，我只好踮起脚尖学着他压低声音对着他的耳朵说：“你们汉人不知道对准别人的耳朵说话会很痒吗？”

“嗬！”小工匠惊呼着撒开我的手，他惊颤着连连后退，最终他被自己的腿绊倒了。

“哈哈哈！”看着他狼狈地摔在地上的样子，我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这是我进宫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笑出来。

被我的笑声惊醒，小工匠手脚并用地向门爬去，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朝外面张望着，直到确认门外一个人都没有，他才安心地合上门。

“啊！”结果他不知道我又凑近了他，他转过身时被我吓得又惊叫起来。

“哈哈哈！”我被他逗得直乐，原来汉人郎君那么胆小吗？

小工匠红着脸地将自己紧紧贴在门上，他结结巴巴道：“美美美人请不要拿小人取乐！”

“我没有拿你取乐啊，”我笑意盈盈地对耳朵通红的他说：“不过你真的很有意思！”

远看起来像那天上明月，离近了却像初生的小狗崽，哆哆嗦嗦的，动不动就受惊动不动就脸红，这小工匠真的太有趣了！

“美人莫要再取笑小人……”小工匠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他怯生生地看我一眼后又低下头问：“美人您身份尊贵，若是让旁人发现我们在一起，是要杀头的……”

“我知道，可是我有不得已的事想找你帮忙，我只能想到你，小工匠，你愿意帮我吗？”

“……美人请说，为主子们办事是小人的本份。”

我展开手将掌心握着的珠子和银链给他看，说：“我的侍女说你们会修坏掉的项链，我便想那日在大殿上见过你，这条项链你能修吗？”

小工匠犹豫地伸手从我掌心拿起珠子和银链仔细端详起来。

“这些凹槽做得有些粗糙，所以镶嵌其中的宝珠便容易掉出来，”小工匠细长的手指认真地摸过银链的每一个连接处，“这链子美人是从何处寻到的？”

“是我阿姐，这是她亲手打造了送我的。”

闻言小工匠有些惊讶，他马上改口道：“小人以为是匠人制作的才会说它粗糙，这若是门外汉做的，那便可称得上精美了！”

“是啊，”我垂下头，“阿姐做了好久的……”

小工匠从衣襟里掏出一个袋子，然后他把坏掉的银链和珠子装了进去，他颇为严肃地对我说：“美人您请放心，小人一定会为您修好这链子的！”

我感激道：“谢谢你，等你修好我再来找你取。”

小工匠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行！”

我歪头对他眨了眨眼。

他忙解释道：“链子修好我会请人为您送去，美人千万不可以再来这种地方了！”

“唔，我知道我的发色和容貌都太显眼了，不过你放心，今日我来找你已经成功避开了所有耳目，没有一个人能看清我的脸，我一定不会连累你的。”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人贱命一条，但是您，美人您身份尊贵，切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贱命？人人生于天地，人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又为何非要分个高低贵贱？我不喜欢听任何人说这种话，于是我扯开话题道：“先不说那些，小工匠你是如何认识我的？”

其实我希望他说自己是那日在大殿上见过我便记住我的，但我知道这不可能，因为那日他头都没有抬起过。

“小人不认识您，但宫中人人都知皇上迎娶了两位金发美人，”小工匠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的头发，“所以小人便猜您定是其中一位。”

我抓起早就碰掉了的兜帽重新盖住脑袋，果然这头金发就是容易坏事，看来得重新寻个更严密的遮掩办法了。

“你猜得没错，”我对他自我介绍道：“我就是那个丽美人。”

“丽、丽美人金安！”

说着小工匠就要下跪，还好我动作快扶住了他。

“你呢？小工匠你叫什么名字？”

顺着我的动作重新站起来身，他红着脸道：“延之，小人叫延之。”

“延、之，真是个好名字！”汉人的名字总是简短有力，我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延之看呆了，他张着嘴巴愣愣道：“真美……”

“噗嗤！”我忍不住笑了声。

延之便红着脖子埋下头不敢再看我。

我饶有兴趣地欣赏了好一会儿他窘迫的样子，然后我故意咳嗽两声道：“我有点累了，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

“美人万万不可！趁没人发现，您该回去了！”延之很是着急。

但我没有理会他的劝阻，这间屋子堆满了书籍竹筒却没有专门歇坐的位置，于是我随意寻了块地双手抱膝坐下。

微弱的光线从我身后的纸糊窗照进来，我将脑袋搁在膝盖上看着手足无措的延之问：“延之，你是从几岁开始学锻造工艺的呢？”

延之没有回答我，他看起来很为难。

我没有催促他，我看着他向我走来，但走了两步后他又退了回去，就这样来回踱步三次后，他紧挨着门板坐下了。

“小人，”延之学着我的样子抱住自己的膝盖，“小人也不知自己是几岁开始学的……”

“为什么？你不记得了吗？那你的阿达、阿爹阿娘呢？他们也不记得吗？”

延之苦笑着说：“小人是孤儿，如果不是少监大人心善把小人从沦为战场的边城捡走，小人怕是早就横尸街头了。”

“对不起……”

延之摇摇头，他对我温柔一笑道：“虽然我无父无母，但少监大人对我很好，他命人教会我如何铸器烧瓷才让我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如今我能进宫当工匠，也是多亏了他的推荐，比起食不果腹不知明日生死的流民，我已经很幸运了。”

延之的话让我想起来了我的部族，战火带走了我们族里本就不多的壮士，徒留再也无法一家团聚的老弱妇孺……不管是我的族人也好，汉人也罢，没有人能在连年的战火中独善其身。

许是看出我的情绪有些低落，延之又赶紧道：“不过少监大人曾说过他捡到小人时，小人的个头看起来大概和五六岁孩童一般大，进少监府的第二年小人开始学铸造工艺，大概学了十年后大人推荐我入宫，所以美人可以当我是七岁开始学习的。”

从小就能坚持做一件事十年，我突然想起族中某些为了不学打猎而耍赖的小孩，我笑了笑道：“少监大人是救了你，但如今你学有所成也得益于你自己的毅力，延之你很厉害。”

“哪里哪里，美人言重了！”延之垂下头不敢看我，“宫中的其他工匠也都是学了很久的……”

不但有毅力为人还很谦逊，我想了想问道：“延之你进宫多久了呀？你对宫中事务很熟悉吗？”

“小人进宫两年多了，”延之如实回答，“宫中事务该知道的小人算是都清楚吧。”

“真好，”我眼含期望地看向他，“我就什么都不懂，你们汉人与草原上的人太不同了，从进宫到现在，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像草原上随风飘浮的蒲公英无处安定，如果有人愿意教我宫中隐晦的规矩就好了。”

“美人——”延之张了张嘴。

我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又问：“延之，与你们长得不同的我真的有那么惹人生厌吗？为什么宫中的人都不愿意与我多言半句？”

“不是的！美人您很好！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无人相信世上会有您这般美丽耀眼的人！若不是与您说过话，也一定无人相信像您一样平易近人的人竟是一族的公主！他们他们一定是嫉妒您！没错！他们就是嫉妒您！”

“公主吗……不是的延之，”我对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在我们族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公主也好皇子也罢，大家都是一样的，不过谢谢你，谢谢你今天愿意陪我说话，我好久没有那么开心放松过了。”

延之还想说些什么，我却对他摇了摇头。

“延之，银链就拜托你了，”我拍去襦裙上沾的灰尘起身，“我会再来找你的，届时希望你也愿意像今天这样、不对，到时候希望你能把我当成朋友，我的汉人侍女说我这辈子都不能踏出皇宫了，所以我想至少我要交到一个像你一样真诚的汉人朋友！”

说罢，我咧开嘴对延之灿烂一笑。

小莲鬼鬼祟祟地护送我安然回到常温殿时，同院而住的乌兰卓正在砸东西。

听其他侍女说是乌兰卓的侍女说错话了，这才惹得她大发雷霆。

屋里乌兰卓用她的族语大声咒骂着她的贴身侍女，我站在她的屋外思忖半晌，最终我决定不盲目介入他人的因果。

我的决定是对的，因为下一刻我自己的因果就找上门来了。

“皇上宣丽美人今夜侍寝！”

小莲一脸欣喜地看向我。

我垂头无声冷笑，真以为我会乖乖如那老皇帝的愿？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