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刚和她说完话,她跟我说她想家了,”娅丽达把我的手抓得生疼,她声音都在抖,“我才回到自己屋里,她的婢女就大叫起来,阿曼娜死了,她就这么死了……”
“娅丽达你先冷静一点,”我努力地稳住她的身体不让她跌倒,“原因呢?医师怎么说的?”
“我不知道,我太害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娅丽达的眼泪如泉涌,她哽咽起来:“我不知道我该找谁,我只能想到你,这偌大的皇宫中我只能来找你……”
“……”事发得太突然了,我只能抱住娅丽达,至少在我的怀里她还能安心哭泣。
娅丽达哭声凄厉,小莲红着眼看了看抱在一起的我们二人,然后她抹了一下眼角把房门紧紧带上了。
两日后,小莲打听到了阿曼娜的死因。
“医师怎么说的?”
“太医说,温才人她恐是在来安都城的路上就患上了疫病。”
“疫病?”从草原来安都城,我没有和阿曼娜同车过,所以并不清楚她的身体情况。
“是的,太医说温才人的身体严重脱水,同行军兵曾上报过温才人有腹泻病症。”
“……皇上怎么说?会把她送回草原安葬吗?”
阿莲不忍地摇了摇。
是了是了,怎么可能把她送回去……之所以让我们嫁与那半脚踏入坟墓的老皇帝,一来,老可汗换位,新可汗急需考验我们这些旧族人对他忠诚与否,二来新可汗将我们当质子献给朝廷以示他对皇帝的忠诚。
我们必须活着抵达皇城,这样交易才能算数,这样我们的族人才能被新可汗接纳,所以阿曼娜才会一路强忍疫病不适,直到进宫获得封号她才终于能放下身上重担……
那我呢?一个异族被困于不见天日的四面高墙之内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美人,”阿莲在我面前半跪下来,她认真道:“美人莫怕,奴婢会更用心检查您每日的吃食,奴婢一定会保护好您的!”
“谢谢你,阿莲。”我握住她的手。
阿曼娜的死没有掀起任何波澜,除了娅丽达为她连哭了三天,再没有人记得她,她就像从没有进过这个皇宫一样走得悄无声息。
等阿曼娜离世的消息随信札送到草原上她同族人手中时,她的尸骨已寒。
“美人,要不要戴上皇上赐的琉璃耳坠?”阿莲虽进宫时间不长,但她的手很巧,各种不同样式的发髻她都会梳。
“不,戴这对就好。”我选了一对颜色最素的耳坠。
阿莲听话地帮我把耳坠戴上,但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困惑。
今天后宫妃嫔要去向太后和皇后请安,原本在我进宫后第二天就要去的,但阿曼娜突然离世,太后便将晨昏定省的时间推迟了三日。
“我的金发和瞳色太显眼了,”我向阿莲解释,既然要把她当自己人,那我希望她以后自己就能判断什么事是她的丽美人该做的,“在后宫之中显眼招摇不是好事,把我头上的簪子都拔掉吧,只剩一枝金花就够了。”
“美人所言极是,是奴婢思虑不足,”阿莲懊恼开始拔簪子。
“阿莲,你知道太后娘娘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宫中的老嬷嬷好像说过,从前太后娘娘最欣赏活泼强韧的人,但自从长公主殿下前去和那野蛮潘子和亲后,太后她老人家就见不得过于好动的人了,不过嬷嬷也没侍奉过太后,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如此。”我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既然后宫之主不待见我,那我至少不能让能压制她的人讨厌我。
阿莲帮我把簪子都拔掉后问:“好了,美人您看这样如何?”
铜镜映出我浓妆艳裹的脸庞,好看是好看,但不行,我用帕子擦去嘴唇上涂着的殷红口脂说:“以后不要给我用这种鲜艳的颜色,妆容也一样,都淡一点。”
“是,奴婢记住了。”
等小莲重新帮我上好淡妆后,与我同院而住的乌兰卓的侍女敲响了我的门,我们该出发了。
“丽美人几日不见,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好啊?”乌兰卓皱着眉上下打量我。
看来这个淡妆的效果很好啊,内心的满意没有表露到明面上,我掩面假装虚弱道:“可能是我还未能适应安都城的气候。”
乌兰卓挑眉,然后她不着痕迹地往旁挪开两步拉开与我的距离。
齐扎克一族在草原上不但有大片领地,还有数不尽的牛羊车马,他们的族人强壮好战,是被朝廷缴获的旧可汗的忠实拥护者,作为齐扎克公主的乌兰卓性情豪爽有魄力。
与看起来病恹恹的我不同,同拥有一头金发的乌兰卓看起来鲜艳夺目,她的发髻上扎满了珠石金叉,一件艳红色的绣花襦裙衬得她肤若凝脂,更抢眼的是,她的颈间戴了一串鸽子蛋大小的玛瑙。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颈间,那里空空荡荡的,姐姐送的项链得快点找人修了……
我和乌兰卓到达太极宫时,一众妃嫔早就穿戴整齐在殿内候着了。
被封为才人的娅丽达端站在队末,她一见到我就露出了安心的笑容,自从阿曼娜离世后,她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今日一件深绯色的襦裙也盖不住她眉眼间的疲态。
邻她而站的我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这深宫大殿之上,只有和她一样生于小部族的我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太后娘娘驾到!”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我们十几人整齐划一地跪趴在地上,“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平身,”太后朝站在最前面的人抬了一下手,“皇后,过来。”
身穿明黄色凤袍的皇后走过去扶住太后的手,然后她也坐到了榻上。
于是刚起身的我们又齐刷刷跪到了地上。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都快起来,”皇后对旁边候着的嬷嬷下旨道:“赐座。”
说实话,皇后与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我以为她一定是一位看起来很威严或者一定是像乌兰卓那种一看就很强劲的人,但实际上皇后娘娘面容和善,她一颦一笑间温婉亲和,让人不自觉就想向她靠近。
反倒是白发苍苍的太后浑身散发出一股锐利之意,她用审视的眼神从我们身上转过,仿佛但凡我们谁说错一句话就会被她下令拖出去杖毙。
“皇后说近日皇上的后宫添了几位异族美人,哀家好奇得紧。”
来了,点兵来了。
我们三个长着异族相的人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行礼。
“臣妾达达摩式见过太后娘娘。”
“臣妾巴勒托式见过太后娘娘。”
“臣妾乌达颉鄂式见过太后娘娘。”
“嗯,”太后似是很满意,她扭头笑着对皇后说:“果然如皇后所说,金发碧眼的美姬不可多得,皇上有福了。”
皇后也笑了,说:“皇上怕该挑花眼了。”
“达达摩式?”太后突然指了指乌兰卓,站在太后身边的老嬷嬷立刻向她耳语了几句,太后的神情突然就不一样了,“兰美人这颈间戴的是何物啊?”
“回太后,臣妾戴的是臣妾母族代代相传的玛瑙饰。”
“嗯,”太后又指了我和娅丽达问:“你们俩呢?也有代代相传的宝物吗?”
“回回太后,臣妾臣……”娅丽达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猜不透太后问这个的目的是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接住娅丽达的话:“回太后,臣妾与安才人的母族时代游牧为生,没有矿石宝物。”
太后又问:“那丽美人和安才人的嫁妆可是那牛羊马匹?”
牛羊马匹?现在皇上一心想统一草原,怕是在他心里,草原上的一切都是朝廷所有吧?
我尽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回道:“回太后,臣妾的嫁妆是阿娘亲手缝制的嫁衣。”
听了我的回答,娅丽达马上哽咽着回道:“回太后,臣妾的嫁妆是阿娘缝的一双毡靴……”
“可怜天下父母心,”太后对老嬷嬷抬了一下手,“快别哭了,这美人落泪惹哀家都要心碎了。”
老嬷嬷屈身扶起哭得梨花带雨的娅丽达,然后又把我扶起来,独留乌兰卓还跪在地上。
厅堂中气氛严肃,妃嫔们都无声端坐着,只有娅丽达的抽泣声敲击着我的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娘娘终于再次发话了:“哀家乏了。”
“恭送太后娘娘。”
送走太后后,皇后娘娘对所有人说:“皇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宫的吃穿用度皆得赏于皇上,诸位身为皇上的妃嫔更要清楚明白。”
“是,谨遵皇后娘娘的教诲。”
什么教诲,这根本就是拿乌兰卓杀鸡儆猴敲打我们这几个异族人。
“兰美人起来吧,”皇后悠悠对她道:“宫中用度皆有礼法,以后你这玛瑙不要戴了。”
我看见乌兰卓的伏地的双手紧紧攥成两团。
乌兰卓说:“是,谢皇后娘娘教诲。”
再不甘再不愿,远离草原嫁到这四方天地中,我们除了顺从暂时别无他法。
离开太极宫目送皇后的凤辇离开后,我借口肚子痛抓着小莲拐进了无人的小道,小莲鬼鬼祟祟地从衣襟里掏出她特制的带有兜帽的黑纱长袍为我穿上。
然后,我在小莲的掩护下一路躲藏,最终我躲过巡逻的侍卫溜进了工部的少府监。
院中的工匠抡锤的抡锤,磨铁的磨铁,我攥紧手里的蓝宝石和银链躲在门外努力地瞪大眼睛寻找那日大殿上见过的那个人。
温润的少年神情专注地立于窑前,找到了!
为了尽量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地扑向他。
“谁——”
我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小工匠,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他先是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我捂着他的手,最后指了指周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美人,”小工匠小声道:“您怎么可以来这种地方!”
“你认识我!”这是我没有料到的,我大吃一惊。
就在我们俩嘀嘀咕咕的时候,有人发现我了。
“喂,你是干嘛的!”
小工匠咬住嘴唇看一眼向我们走来的人,然后他吐出一句“冒犯了”便拉着我的手腕跑了。
小工匠发热的掌心烫得我浑身一颤,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我看见他回头对我笑了。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回到了孕育我的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