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 第5章 金花耀日

今日的晨昏定省太后不在场，皇后的立政宫内一片祥和，来向皇后请安的所有妃嫔看起来都比昨日在太后面前放松了不少。

“惠妃，容仪公主的风寒可好些了？”

“谢皇后娘娘记挂，前日太医新开了方子，今日她已经好多了。”

皇后娘娘随和地几位贵妃一来一回地话家常，而位份低的我埋头专注于走神。

“对了，听闻昨日丽美人差点在侍寝的时候冲撞了皇上？”

穿着打扮雍容华贵的耀贵妃此话一出，其他妃嫔皆捂着嘴偷笑起来。

我也知今日至少会遭其他妃嫔嘲笑一次，只是没想到话题那么快就被引到我的身上。

“回耀贵妃娘娘的话，”我故意小小声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臣臣妾也不知那癸水为什么会突然到来……”

耀贵妃哼了一声，她不屑地上下打量我道：“长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里子终究是蛮夷人。”

“是，耀贵妃娘娘教训得是……”我顶着毫无血色的脸庞顺从地接下一切批评。

“行了，”皇后柔柔地瞥了耀贵妃一眼，随后她温柔地看着我道：“丽美人你年纪小，对月事不甚了解也是正常的，瞧你现在的脸色都煞白得紧，明后两日你就不用过了请安了，本宫准你在自己宫里养身体。”

“谢谢皇后娘娘体恤！”我手忙脚乱地跪扑在地。

得了皇后眼神的耀贵妃扯起半边嘴角笑道：“呵，还是皇后娘娘您宽宏大量。”

“皇上也时常这样夸赞本宫，”皇后的话里带着笑意，她对我道：“地上凉，丽美人快起来。”

“是。”我哆哆嗦嗦地起身。

“身为皇上的妃嫔，为皇上开枝散叶便是尔等的责任，女子月事期间常常体弱，自然是要好生休养才能早日怀上龙脉，”本是说给我们所有人听的话，皇后突然扭头看着耀贵妃道：“耀贵妃，你说对不对？”

耀贵妃咬牙切齿道：“是，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原来如此，我好像懂了一些什么。

晨会结束后，几乎所有妃嫔都避开我走路，连与我同院而住的乌兰卓都没给我一个眼神，只有娅丽达关切地挽住我的胳膊。

“阿勒朵丽，你昨夜真的没事吗？”

“你放心，我真的没事，”娅丽达很担心我，但我不得不狠下心对她道：“安才人，宫中把位份看得比什么都重，大家都看着，请安才人切勿再直呼我的名讳。”

娅丽达被我说得一愣，她这才发现远离我而走的妃嫔和宫女们都在看着我们。

“是，丽美人说得是！是我失礼了，”娅丽达忙改口道：“丽美人没事就好，我我先行一步。”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后递给她一个眼神，说：“安才人慢走，我们择日宫中一叙。”

看着娅丽达快步远去的背影，我的心绪颇有些复杂，娅丽达是一个心思很单纯的善良之人，如今我在后宫的局势已定，如果继续让她光明正大地和我做朋友，我怕我会连累她。

“金发的丽美人侍寝失败”的笑话闹得人尽皆知，我担心看客们最近对金色会格外敏感，所以即使此时我穿着把我遮严实的黑纱袍，我还是选择让小莲进去少监府帮我把小工匠叫出来。

今日的阳光有点烈，天空中零星飘着几朵薄云，空气也有点发闷，我抱着膝蹲缩在隐蔽的墙脚处，好久没有骑马了，不知道阿达的汗血宝马可还好？

“美人！”是小声又急促的叫声。

我顺着出现在我面前的鞋子望上去，延之替我挡去了晒人的太阳，他背光而站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花，”我盯着他手中的金黄色的花束问：“你有心上人了吗？是哪家女官？”

“啊？”延之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说，你捧着花想要做什么？”

“小人、小人……”延之支支吾吾，他先是挠挠头，接着又开始东张西望，在看到小莲在不远处为我们放哨时，他猛地在我面前蹲下来。

这下我们俩是平等的了。

延之将花举到我面前，结果因为他的动作太急了，有好几朵花拍中了我的脸颊，于是他又连忙屈臂想把花束收回，谁想到慌乱间他的手肘又直直撞到了他自己的膝盖。

只听见一声骨头相撞的闷响，延之后背倒地，他将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

看着他龇牙咧嘴巴却仍紧紧攥着花束的滑稽样子，我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小工匠，你到底在干嘛？”

延之的脸涨得通红，他从地上爬起来，然后脖子发红地跪坐在我面前。

“花！”延之再次把花捧到我面前，不过这次他学聪明收着点力气了，“美人，花……”

花竟然是给我准备的？我的心突然有点发痒，不过我并没有因为这样就接下他送的花，反而认真问他道：“小工匠有何理由送我花？”

“小人希望美人能开心一点……”我没有接受花束，延之看起来有点失落，他抿唇将花束收回自己的怀里，“小人见这花金灿灿的便想到美人，小人希望美人见到这花能忘却伤心……”

“伤心？我又为何要伤心？”

“小人听闻昨夜美人您……”延之偏开头不忍再说下去。

我好笑道：“我看起来像是会为这种小事就不开心的人吗？”

“啊？”延之惊讶地看着我。

“在我们草原上，只有野猪才会四脚朝天被人抗在肩膀上。”

可是在这后宫中，侍寝的女人却都会被如此对待。

“美人，”放哨的小莲朝我们小声喊道：“远处有人往这边过来了！”

也好，门口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于是我朝延之伸出手。

“花给我吧。”

“是！”延之圆溜的眼睛里登时被惊喜的笑意填满。

我将金花放在鼻子深深嗅闻几下，这花的味道清香淡雅。

“如你所愿，这些花确实让我的心情很不错，”我捧着花笑意盎然道：“你送我花，我收下你的花，如此一来我们便是真正的朋友了。”

这一次延之没有再说出推拒的话，他被我的笑脸晃得眼神发直。

“阿延，也许是明日，也许是后天，总之希望在我下次来找你之前，你能找到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供我藏身，阿延，我的朋友啊，我想我有很多话可以与你说。”

说完，丢下仍呆傻地坐在地上的阿延，我和小莲快步离开了。

小莲给我的金花找了一个素净的花瓶插着，每日她都会用心地为它们换水，小莲说不知为何只要看见这花金灿灿的花瓣，她就会想起我的笑脸，我夸她阳光好。

金花们在窗台晒了两天太阳后开始枯萎，我两日悠闲的生活也迎来尾声。

“阿勒朵丽，你天天缩在屋子里看这几朵花不腻吗？”

这两日我没有踏出过院子半步，倒是娅丽达天天往我这跑。

“汉人有一句话叫做‘偷得浮生半日闲’，”阳光将靠着窗台的我整个人晒得暖融融的，我懒洋洋道：“如今我可算是理解这话的意思了。”

“得了吧，”娅丽达对我做了一个鬼脸，“少跟我扯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我无声地笑了，问：“今日也在我这用午膳吗？”

“不然我来你这干嘛？”娅丽达东倒西歪地倚在塌上，“哎，这宫里的日子实在无趣得很……”

我屈起手指轻敲一下她的膝盖，说：“坐没坐相，要是被人看了到处说，你这安才人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娅丽达无所谓地嘟囔道：“哼，我一个野蛮人要汉人的名声有什么用？不要也罢！”

看来这是晨会上受委屈了，我问：“早上请安的时候皇后娘娘说你什么了吗？”

“她哪记得后宫里还有我这号人啊，”说到晨会娅丽达就生气，“是乌兰卓，我见她和那日欺负你的耀贵妃走得很近便多瞧了她们二人两眼，谁知我不小心和耀贵妃对上了眼，她骂我野蛮不知礼还罚我跪在路边！”

闻言我忙对小莲道：“小莲，快去拿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来！”

“不用了！”娅丽达翻身坐起来，她神色厌厌道：“我也没跪多久，那太后路过解救了我，不过那么多人看着，我这一跪算是把所有尊严都跪没了……若是我阿达知道我在宫中对别人卑躬屈膝，那他老人家怕是要气死！”

我说：“放心啊，你阿达不可能知道的。”

“哼！才人就不是人吗？就可以随便任他们惩罚吗？”娅丽达气愤地拍案而气，“如若哪天皇上宠幸了我，等我也坐上妃子的位置，我定要那耀贵妃和乌兰卓付出代价！”

“我宫中人少耳朵少，你这种话啊在我这说一次就行了，”我拉住娅丽达的手让她坐下，“别气了，以后再多加小心就是了，小莲，传膳吧。”

“哎，我们两个苦命的人，”娅丽达抱住我的胳膊，“一天天只能吃这些清汤寡水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吃清淡点也好，就当修身养性了。”

桌上摆着两盘白菜豆腐，因为娅丽达和我一起用膳，尚食局给我们多加了一盘胡萝卜丝。

口中的饭菜无滋无味，长期这样吃下去也确实不是办法，我望着盘子易碎的豆腐微微出神，乌兰卓和耀贵妃吗……

饭后娅丽达倚在我的塌上睡着了。

我把小莲叫到角落里，然后塞给她一小包东西道：“帮我把这个送去给少监府交给小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