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无生 第4章 第四章：皇甫柠深夜回禀

“陛下，陛下，太医来了！”宋德庆一阵手忙脚乱，带着太医进了流觞宫。

虽说是全身发疼，但也没有到神志不清，目光涣散的地步，江千礼自然感知得到，江厌离一直握着她的手，一直守在床边。

在回流觞宫的路上，考虑到公主殿下身份的特殊性，江厌离特意嘱咐宋公公，去太医院宣一位女太医——杜芙蕖。

杜太医查看了江千礼背上的伤痕，腿根的淤青，然后号了一脉，双手作揖：“启禀陛下，公主殿下虽受伤严重，但好在只是些皮肉伤，未伤其筋骨，臣会吩咐下去，为公主殿下开最好的药与补品。公主殿下年轻，身子骨好，只需近养半个月，即可痊愈，还望陛下宽心。”

江千礼看见杜太医从袖口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瓶子：“陛下，此药很是稀有，臣这就为公主殿下涂上。”

说罢，杜太医准备掀开江千礼染血的紫衣裙。

“把药放着吧，你先下去。”

“啊…？”杜太医一脸懵，虽说公主殿下并未伤及性命，可毕竟伤口又深又长，还流了那么多血，自然是拖沓不得…

江厌离拿过太医手里的白色瓶子：“朕明白。杜太医，先回太医院吧。”

这杜太医连忙点头，退了出去，瞳孔忽张，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又害怕被人给看出来，低着头，一路离开了流觞宫。

陛下该不会是要亲自为公主殿下上药吧？

九五之尊在爱女心切之下果然是不值一提的。

马车停在了流觞宫门口，奴才、丫鬟、侍卫全都在江千礼的寝宫外远远地守着。

江千礼感觉自己的皮肉和紫衣裙黏在了一起，稍有幅度的动作，便让她感到生疼，突然，一双手附上了自己的肩，她感觉自己带着血污的紫衣裙脱离了身体，被扔在了地上。

目光之上的那双手，覆盖在那手腕上的袖口，与袖口同属一体的那龙袍，龙袍之上的那副面容，极其清晰地倒映在江千礼的眼底。

“母后…您这是要亲自为儿臣上药吗？”

“别乱动，先给你擦一擦。”江厌离从杜太医备好的热水里拎出一块手帕，微微拧干，轻轻擦拭着江千礼伤口边上糊血的泥渣。

“母后，您还记得儿臣以前刚开始学骑马的时候，扭伤了脚吗？当时您给儿臣揉了好久。”江千礼偏过头，去捕捉江厌离的反应。

“虽然儿臣是您的女儿，可依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您可是皇帝啊，怎么可以…”

“小家伙，皇帝也是人，一个女人，一位母亲，明白吗？”江厌离一边上药一边回答，“小千礼日后做了母亲，自然就明白了。”

在外打仗的一年里，江千礼自然也从民间听到了不少的风声，皇帝与公主殿下母慈女孝的和谐关系令多少勾心斗角的皇宫贵族艳羡，又受到多少寻常百姓的赞颂，她是非常清楚的。

可越是如此，她的心便越受煎熬。

“千礼不要做母亲，只要做您的女儿，一生守在您身边就足够了。”江千礼心底的落寞与心酸被隐藏在那近乎婴儿般纯真的笑容里，也成功地从江厌离敏锐的目光下逃之夭夭。

“尽说胡话。”江厌离抚了抚她的头，打趣道，“今日躺在这里的本该是朕，你说你这小家伙，究竟是早有预知，还是歪打正着呢？”

江千礼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儿臣若早有预知，定然拉上高丽公主，好生挫她的气焰。”

“只是母后，究竟是谁胆大包天，竟然想害您？”

想要害她的人太多了，方氏苟延残喘的余孽、叶氏虎视眈眈之辈、大洇之外千方百计潜入皇宫的人、朝臣里拉帮结派者，甚至是她身边服侍的人，江厌离又如何给得出准话？

“朕已经命皇甫房去查了，你就好好…”

“啊！…”江千礼突然叫了一声，“疼，好疼…”

江厌离盖上瓶帽，搁置一旁。

“朕已经给你涂好了，来，穿上。”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扶江千礼坐起。

仿若突发奇想一般，江千礼问道：“母后，儿臣若私自穿了您的龙袍，该当何罪？”

“杀无赦。”江厌离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却不知几分玩笑，几分真意。

“那如果是高丽公主呢？您又会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 ，明里暗里，江厌离都感觉到了江千礼的试探，不过，她并没有正面回答江千礼的问题：“小千礼，不管是在宫内还是宫外，你都得尽量避着她一点儿，知道吗？”

究竟是叶氏大权在握，还是江厌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被其掌控，使得她如此忌惮？

还是说…

“母后，叶千月…她…她是什么人啊？”即便是知道自己不应该问这样的问题，但目光所及之处，那狼狈颓丧于地的紫衣裙，鬼使神差般地迷惑着她说出这句话。

江厌离彻底明白了她的意图，从高丽公主到赛马事件，又莫名其妙地提到了龙袍，然后再扯回高丽公主，无非是江千礼万般踌躇下的千番思绪，她所真正想知道的，或者说此时此刻最想知道的，是叶千月。

“叶千月，大洇第五十二代帝王，第三十二代女皇，高丽公主的姐姐，叶丞相的女儿，这些，你都应该知道。”

“是的，儿臣明白。那么…她是您的什么人？”那脏损的紫衣裙边上，那血污蒙昧不了的蓝宝石之光，灼灼刺碍着江千礼的眼，“她还在世的时候，您是她的什么人？”

“君与臣。”没有任何的迟疑，没有任何的震惊，更没有故作谜章。

自她受伤以后，江厌离寸步不离，或许正因为如此，才给了她一种可以深入对方的错觉以及冲动的胆量，甚至是可以描绘在脸上的情绪。

可她究竟何德何能，撬得开江厌离心底封存多年的旧事…

“还望陛下原谅，是儿臣僭越了。”江千礼趴在床上，背对着江厌离，偏过头去，并不正眼看对方，恭敬的词藻之下，四面八方地喷涌着不满之意以及一股孩子气。

江厌离替她将被子拉上去一些，只是说：“好好休息，朕改日再来看望你。”

江千礼听着脚步声渐渐的远去。

离开了…？

她向门口望去，只有丫鬟守在门口的虚影。

真的走了…

江千礼再一次躺下了。

和燚军对峙了一年，怎么一回到江厌离身边，就如此沉不住气呢…

——

在江厌离离开后没多久，就来了大概百号人，每个人身着黑色卫服，前后正中央都标有红色的“皇甫”二字，领头人腰间别着一块御赐金牌，卫服的纹路比其他人更深。

叶丞相问道：“敢问阁下可是皇甫房的公子皇甫柠？”

那人见了叶丞相，并无任何的客套，开门见山道：“是。皇甫柠见过丞相，今日奉陛下之命彻查马场，请所有人积极配合，待嫌疑洗净，皇甫房自当放行。叶丞相，高丽公主，委屈了。”

说罢，之前的士兵守着在场所有人员，而皇甫柠立即带人对马场进行封闭式检查。

“请问这位官僚，这领头的可是什么来头啊？”在叶雨霏身旁不远处的一名官员对一名武官说道。

“你是新晋的吧？”对方将其打量一通，“也难怪不知晓。这皇甫房自大洇建国以来就有了，是专门负责查案与拘捕的，并且直接受皇帝管辖，唯陛下是从，可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而这位柠公子，能力卓越，自然就成为了皇甫房的头儿。”

“头儿，我们在陛下的红骢马尸体上发现诡异之处。”一小队皇甫卫立即禀明。

“立刻让太医院派人过来。”皇甫柠在一名皇甫卫耳前低声说道。

皇甫柠细细查看了红骢马腹前被捅出的一个窟窿，马匹已死，看这伤口切合的边沿，也的确是为侍卫的配剑所致，而这马周身有多处划痕，也多半是侍卫们为制止它疯癫伤人所致，皇甫柠看着它的伤痕，当时的情景一幕幕地在他脑海里组合起来，飞沙走石般的，但他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红骢马是在公主殿下上了马，大概快行至终点处开始疯癫的，也就是说，给马下毒的人计算好了时辰……

而后疯癫的马儿开始横冲直撞，导致身上多处挂了彩，众侍卫观之，立刻与红骢马斗上了，但是毕竟是突发状况，宴会这边相隔甚远，又文官居多，侍卫们在一片混乱之中，也只得东一刀西一剑，砍在这红骢马身上，倒也伤不了其根本……

那么……是谁给的这一剑……

下毒之人，是否隐匿于马场的某个角落……以着某个不起眼侍卫的身份……

而这人，于那将这马一剑归西之人，是否为同一个人……如若不是，他们之间，又是否互知……

好巧不巧，来人竟是杜芙蕖杜太医。

对马儿进行一番检查后，总归是证实了皇甫柠的猜想。

“将所有参与宴会的周氏之辈抓起来，其余人等皆可离开！”皇甫柠将周氏悉数带走，离开了叶府，此时夜色正浓，众人舒了一口气，逃命般的离去了。

“真是没意思。”叶雨霏起身，向叶丞相鞠了一躬，“爹，女儿就先回去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焦舒乾忙知趣地去搀扶她。

紫鸾宫内。

深夜前去禀报的皇甫柠，知道皇帝对于此事的在意，便也等不到第二日上朝了。

“臣见过陛下，深夜叨扰，还望陛下见谅。”

“皇甫柠，朕信你的能力。”江厌离随手披了一件绣有龙纹的纱衣，从床榻之下，走向静候一旁的皇甫柠，“说说吧，是谁想要置朕于死地 。”

“回陛下的话，根据臣的调查，几乎可以确定，是周氏之人想要加害于您。”

江厌离心下一沉，果然与她猜测的**不离十，她轻微抬起手，示意对方，“说说看。”

“陛下，想必您应该已知晓，谋害之人并非想要加害公主殿下，而阴差阳错之下，公主殿下骑上了您的马，为您挡了这一劫。”

“您的红骢马被凶手下了一种来自于燚部的凶毒——栗摄之毒，此毒无色无味，中毒者甚至三个时辰之内没有任何异常，即便是太医院的杜太医，妙手回春的叶丞相，也无法查验。”

“在中毒后精准的第三个时辰开始，中毒者便会出现幻觉，紧接着便是浑身发热，瘙痒难耐，此过程并不会持续多长时间，与此同时，中毒者渐渐地神智不受控制，变得越来越癫狂，攻击力甚至可以达到平常的十倍，也就正如马场之上您的红骢马一般失了心神，完全不受控制。”

“而从燚部有机会获得此栗摄之毒的，有江氏、叶氏、周氏这三大家族，而参与了一年前平叛一事并且在军队里具备一定影响力的，却只有公主殿下与跟从的周氏一辈。”

“当然，仅此一点不足为证。臣还在红骢马的腹前发现了一处直击要害的剑伤，虽说是皇宫侍卫所持配剑，但那力道绝不是这些普通的侍卫所能练出来的。”

“凶手本想借此剑灭了栗摄之毒种下的根源之处，却不成想弄巧成拙，给了臣缩小排查范围的机会。”

“据杜太医的检查结果来看，发现栗摄之毒不仅使马儿肌肉松弛，甚至连血液都质变了。然而，燚部的栗摄之毒，还并未强大的此等地步，也就是说，凶手为了保证红骢马精神失常，在下毒之时还加了别的东西。栗摄之毒本就难以查证，由于凶手画蛇添足，倒使得红骢马显出许多毒症来。”

“凶手以侍卫的身份隐匿于马场，观察着您的一举一动，但马场侍卫众多，也不能排除旁人以栗摄之毒嫁祸于周氏的可能，所以最为重要的一点在于，公主殿下所受之伤相较于栗摄之毒作用于红骢马本应遭受之苦，实在是轻了许多。”

“即便公主殿下替您挡下了这一难，可是事实却完全可以证明一点：凶手对您与公主殿下的态度不一，甚至相差极大。他想要置您于死地，却不曾想伤害公主殿下，甚至在紧要关头帮助了公主殿下。”

“所以，凶手定然对周将军有着特殊情意，却又因公主殿下是周将军的孩子而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手下留情。”

“臣定会严加审问，助陛下除去这些想要加害您的人，皇甫房定会保护好陛下！”

“明日你不必在朝上禀报了，朕心里已有数。”江厌离搭上皇甫柠恭敬作揖的双手，眼神深邃，“不仅仅是朕，更要护好公主殿下，明白吗？明白了就退下吧。”

“遵命。”皇甫柠出去了，回望着那几个大字——“紫鸾宫”，大概几秒钟后，便离开了。

严刑与证据之下，渐渐地坠马事件告一段落，而江厌离在江千礼养病的这段时间里，总会去看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