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无生 第3章 第三章：千礼受伤

“大洇自建国五十三代以来，今日为二千六百年三月九日，高丽公主的三十岁生辰日，普天同庆。哥，你若不去，厌离也必不强留。”江厌离去了江信的府邸，留给了他这最后一句话。

——

“陛下驾到！”在叶府大门口，宋公公的声音拖得很长。

错后半步站在江厌离身旁的人，是江千礼。

进了叶府，江千礼才算是明白了何为金碧辉煌。如果说皇宫是整个大洇最为华贵的地方，那么叶府自然是位居第二，如此看来，在身为皇帝的江厌离的亲自操持下，高丽公主的生辰宴，自然不能小家子气了去。

江千礼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进叶府大门，总之自打她记事起至今，掰着手指头便能数清。叶府是大洇一个极为特殊的地方，且不论其府邸之精美，占地之广袤，家丁之繁多，就净言这叶丞相的德高望重，高丽公主的刁蛮跋扈，以及江厌离的偏私，就足够奇异。

视线从左至右扫视了一遍，好在高丽公主暂时不在，一直是叶丞相在招呼客人，江千礼吁了一口气。

江厌离看见叶丞相如此平易近人地招呼着，从皇亲国戚，到勉勉强强有资格来参加宴会的官员，也将君王的身份暂时搁置一边，与叶丞相一同招呼着，那熟稔感，看着仿佛就像是叶家自家人一般。

如此尽心尽力的皇帝…她应该叫叶厌离。

江千礼觉得有些好笑，此时此刻，她反倒更觉得谋权篡位才是真，而过分的关注是因为内疚，可是…江厌离这个女人，她也会内疚的吗？

江千礼就在不远处看着她，听着反反复复的“问陛下安”、“平身”，诸如此类。其中也不乏有一些寒暄，但大多是江厌离主动提及的，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敢主动同她搭讪，就像此时一位翩翩风度的男子经过，看着多半是某个皇亲国戚家的贵公子，也同之前的客人一般恭敬地行礼，说着标准的话：“问陛下安。”

江厌离抬抬手：“平身。”

在这位男子如释重负有些庆幸地正准备离开时，被江厌离喊住了：“朕记得你，你是刘氏小公子，对吗？”

这位男子转过头，惊慌毫无修饰地爬上了面容。刘氏作为当年支持方氏叛乱的旁系，虽侥幸保全，但一直不受陛下待见，这时陛下问自己，保不准自己在叶府的出现会提醒了陛下，反而给家族招致祸端。

冷汗如乌云密布，男子有些支吾：“…是，回陛下…话。”

“陛下姐姐亲自为我操持，雨霏可真是荣幸之至啊。”声音打断了这番所谓寒暄，江厌离示意该男子退下，也没有再询问什么。

讨厌鬼来了。

江千礼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个身着明艳大红裙的女人，昂着头，下巴有些微翘，带着一股脑的傲气与不屑，以及轻佻，直接无视自己的存在，从自己身边走向江厌离，两米长的裙摆裹挟着令人厌恶的张狂气。

呕！

江千礼穿的是那件简单大方的紫衣裙，江厌离虽然身着龙袍，倒也不是上朝理政时充满了压抑感的那种，而叶雨霏这穿着，张扬得着实有些挑战皇帝权威的意味。

无语极了。

但江千礼还是跟上去，想看看她要找什么茬。

“雨霏见过陛下。”说罢，叶雨霏竟下跪了去，“承蒙陛下宽厚，让雨霏过着公主殿下一般的生活。”说着便轻暼了江千礼一眼，话虽恭敬，却无处不透着一股阴阳怪气。

来来往往的客人并没有驻足观看，只是按照程序坐在了自己应该坐的位置上，然后同年龄的人互相说上那么几句话，谁也不敢牵扯进叶氏与江氏的风波之中。

“不错，高丽公主芳容永驻，此身红裙更是衬得美人顾盼生辉。”江厌离并不回应她的阴阳怪气，只是自顾自地赞美着。

叶雨霏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阴翳，她没有说话，脸上的神情却在极力地表达着：陛下若不是用这般好话，从千月姐姐手里骗得了圣旨与玉玺？

江千礼看着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个挖苦嘲讽，一个违心夸奖，想说些什么呢，可又什么都没说。

聊了有一会儿后，叶雨霏的话题突然转到了江千礼身上：“陛下姐姐，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这小屁孩儿眨眼都长这般大了，您这可是当千月姐姐培养的吧？”说着，便伸手去摸江千礼的头。

江千礼原地打了个圈，躲了过去，防备地看着那手，又看看江厌离。

“高丽公主这是哪般客气话，前皇一代圣君，风姿绰约，文成武就，朕便是有心，千礼又岂能与其相提并论。”江厌离温和地回应道。

江千礼疑惑地抬上眼，对上江厌离的瞬间眼皮又耷拉下来。

江厌离是希望她成为第二个叶千月吗？所以叶千月在她心里是神圣的，是自己无法与之相比的吗？还是说，这只是她敷衍叶雨霏的客套话？

“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即便是穿上千月姐姐的衣服，这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那气质自是天上地下，东施效颦罢了。”叶雨霏这是阴着将江厌离母女俩都连着骂了一遍啊。

江千礼惊愕地看看自己的紫衣裙，看向江厌离那张冷静的脸。

她想起这件衣服被珍藏在江厌离寝宫的暗格里，想起儿时曾索求却未得回应，想起江厌离寝宫里一个美丽女人的画像，想起儿时江厌离总会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自己，自己是要做君王的…

叶千月风华绝代，红颜薄命，这是不争的事实，那么送自己紫衣裙时，在那一瞬间带着爱意的眼神里，她江厌离所看到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叶千月啊？

江厌离…她…她是喜欢叶千月吗？

难道一直以来，她所要守护的信仰，不是父亲吗？

江千礼又愣住了，直到叶雨霏用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色膈应着她时，她才回过了神。

宾客们都来的差不多了，宴会也即将开始，毋庸置疑，江厌离坐在叶府最尊贵的位置上，左边是江千礼，右边是寿星叶雨霏。

在江厌离坐下的一瞬间，不再有之前的喧嚣，大家都在静候她的安排。

“宴会第一项，向高丽公主贺礼。”

为表示庄重，江厌离竟夺过了宋公公手里的御书，亲自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为贺高丽公主三十岁生辰，特赐白金千两，珠宝百盒，邱布五十，钦此！”

“谢陛下隆恩！”前去接受皇恩的并非叶雨霏，而是她的丈夫焦舒亁。

侍卫们整齐地将赐品端上前去，焦舒乾吩咐府里的下人收起来，众位朝臣，皇室宗亲皆亲眼目睹着江厌离这明目张胆的偏私。

也有私底下窃窃私语的：“这可是邱布啊，多珍贵的材料…”

叶雨霏，只因是前皇的妹妹，便能无故得到“高丽公主”的封号，得到屡建功勋的将军才能获有的赏赐，哪怕众卿哗然，可陛下偏爱谁，外人又岂敢说一个“不”字？

叶氏，是因为叶千月而得有偏爱，而她江千礼，她能够得到偏爱，仅仅是因为她作为女儿的这一个身份…如果有一天…

她不愿再去深想。

焦舒乾就像一个家仆一样，为叶雨霏打理着一切，丝毫没有作为“高丽公主”驸马爷的排面，竟然还不停地给她喂甜点吃，江千礼真想冲上前去给她两耳光，她简直理解不了江厌离的想法，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帝会容忍自己的威严被如此作践？但她忍住了，她记得江厌离说过的话，要多多担待，多多担待…

操！…

“宴会第二项，霓裳羽衣舞。”

随着音乐响起，一群婀娜多姿的女人徐徐飘来，完美演绎着舞蹈，宾客们都纷纷点头称赞，甚是认可。

叶雨霏似乎有些忿忿，又不满足于吃甜食了，让焦舒乾去给她喂个水果。

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女人，江千礼找了个由头：“母后，儿臣有些想出恭，暂时先告辞。”

于是江千礼在叶府下人的带领下去了茅厕，在回宴会的路上，听见几个丫鬟小声嘀咕着。

“谁知道呢，之前小公子被抓回来好几次了，又给逃了。”

“据说还卷走了几样价值不菲的古董呢。”

“丞相又在安排人马寻找小公子了。”

“这小公子也不知怎么想的，叶府锦衣玉食，非要跑出去流浪。”

……

江千礼虽然没有去刻意偷听，但也知道她们在谈论谁，哎，叶家的奇葩可真不少。

回来的时候，霓裳羽衣舞已经表演完毕了，正是塞马的项目了。

看见江千礼回来了，江厌离面向众人，道：“今日赛马，众爱卿可得看好了，究竟是朕宝刀未老，还是公主殿下青出于蓝胜于蓝。”

“母后，那儿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叶府虽然比不上皇宫，但马场却是大洇一绝，在众宾客喝酒品茶的院子前，便是与宴会气息不太契合的马场，围绕马场一圈，每隔一定距离，便站了一位手持剑戟的侍卫。

侍卫牵过两匹红骢马，一匹马耳朵上有裂痕，这是跟随了江厌离多年的马，一匹马头上少了一撮毛，在过去的一年里，这匹马不少与燚军的马斗智斗勇。

“千礼，开始吧。”被长期局限于皇宫之内，江厌离怀疑自己骑术的水平恐怕有所退步了。

“母后，您如今怕是比不得儿臣了，不如您与儿臣交换马匹，如何？”

“小家伙还真是年轻气盛，行吧。”江厌离将她的马的绳索递给了江千礼，一个流畅的跨越，转身便上了马背。

江千礼也毫不示弱，跨上马的一瞬间，与江厌离一会意，两匹马便飞奔了出去。

众宾客都纷纷站起身来，能够同时一睹皇帝与公主殿下的英姿，这是多少公子哥梦寐以求的啊。

而作为寿星的叶雨霏与这场面格格不入，满脸写着无趣，甚至将站起来的焦舒乾拉了下去：“看什么看，你是看上大的还是小的了？”

“雨霏，说什么胡话？”叶雨霏的话，终究是传入了叶丞相的耳朵里，“对面的人是陛下与公主殿下，你的身边，是你的丈夫！”

看在老爹的份上，叶雨霏总算是要给出几分薄面，收敛了一些。

焦舒乾是一个没有脾性的男子，空有驸马爷的身份，却从未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看叶丞相向着自己，他对待叶雨霏反而更加顺从了：“雨霏，我只看你，别生气了。”

“小家伙不赖，有朕当年的风范。”两个人离宴会这边愈来愈远，两匹马始终并驾前驱，不分胜负。

“是吗？母后，您可真是小瞧千礼了。”只见江千礼利落精准地一挥马鞭，两匹马终于拉开了差距。

看着江千礼绝尘而去的背影，江厌离不得不承认，长江后浪推前浪。

不过她也并没有放弃，紧紧地跟在江千礼身后。

江千礼回望身后的江厌离，笑得恣意，在马场上肆意驰骋，使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午风呼哧呼哧拍打在脸上，周围的一切都在向后涌动着，唯有江厌离在一点一点靠近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有她和她的母后，永恒地定格在了这快活的瞬间。

“母后快来呀，您的本事呢？”江千礼甜蜜地笑着，笑容仿佛冲破了皇宫这个牢笼。

“千礼，别太快，注意安全！”江厌离大喊着。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公主殿下快赢了！”

“这流觞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啊！”

“多么壮观的场景啊。”

“若是能与陛下一同赛马，那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要我说，谁能进陛下的后宫，那才叫本事呢。”

“谁要做了公主殿下的驸马爷，何愁荣华富贵！”

……

“哎，是的呢，就我叶雨霏草包一个，你说是吧？”叶雨霏询问身旁为她揉肩的焦舒乾。

焦舒乾贴近她，吻了吻她的颈，柔声道：“雨霏，你不是草包，你很好的。”

几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着赛马的结果，或者说，期待看见江厌离从终点处拿下魁花的时刻。

眼看着江千礼离终点越来越近了，忽然不知怎的，她身下的红骢马像是疯了似的，完全不受控制地调转回头去，开始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着，江厌离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眼前擦肩而过，立刻调过头，去追江千礼。

这红骢马时上时下，时左时右，癫狂得让江千礼握不住马绳，踩不住马鞍，完全没有办法控制，它不知不觉中竟往宴会的方向闯去。

“闪开！大家快闪开！”众宾客听到这句话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这红骢马怒气冲冲，毫无灵性地闯过来时，才意识到马已经失控了。

文官几乎全部慌乱地撤到一边去了，武官以及马场周围的侍卫全部一起朝江千礼的方向奔来。

这马不停地甩头跺脚，上蹿下跳地颠得江千礼厉害，忽然，它狠狠地朝围栏处撞去，啪地一声，江千礼撞在围栏上，木制的围栏悉数断裂，她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裂开了，然而，还没有从这疼痛感中抽出身来，她半边身子着地，挂在马上一路擦过去，不巧的是，被一块尖锐的碎瓷片划伤，从左手臂划向右腰，她感觉自己的衣服裂开了，皮肤也随之裂开了，股股粘稠的鲜血往外渗透着，从地上带出一条红色的血痕。

这马竟突然一个急转弯，将江千礼甩了出去。

平常训练有素的侍卫们竟乱做一团，这红骢马实在是太过于疯狂，邻近的侍卫们不是被甩了出去，就是被踩。

江千礼感到头晕目眩，四肢都不听使唤了，在快要落地的一瞬间，一只手竟揽住了自己的腰，同时另一只手伸向了自己的大腿后侧，她被牢牢地抱在一个人怀里。

“即刻取消宴会！”江厌离的怒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彻查马场，所有人不得离开！”

虽然受了伤，但比起在打仗时，这算不了什么，哪怕此时此刻一片混乱，江千礼依然注意到了自己被抱的姿势太过难堪，于是伸腿想要挣脱江厌离的怀抱。

在众目睽睽之下，江厌离将她搂得更紧，一路抬上了马车：“宋德庆！回流觞宫！叫太医！”

皇帝的马车离开了叶府，而叶府，被更多的士兵包围了，所有人不得出入。

本是应邀来沾些喜气的，这下可倒好，回不去了，皇帝之命不可抗，众人只得焦头烂额，原地打转。

“这样隆重的大场合，要是无人想害江厌离，那才奇了怪了。”叶雨霏用“你说是吧”的眼神看了一眼焦舒乾，“还要和这么多无聊的人待在一起，可真是扫兴。”

“ 叶丞相，您说说这是什么事啊。”皇帝与公主殿下都离场了，一位官员自然便找到了这里最位高权重的人，“陛下就算是要彻查马场，怎么可以把您和我们这些人关在这里呢！”

叶丞相只是很平淡的说：“大家都稍安勿躁，陛下自有打算，咱们作为臣子的，听命便是。更何况，我叶府地大物博，各位难道还怕受了亏待？”

连叶丞相都这样说了，众人只好等候着皇甫房的人来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