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无生 第2章 第二章：母女闲聊

“叶丞相，您老可别跪我了，厌离可是会折寿的。”江厌离很是恭敬地扶起了向她问安的叶丞相。

叶丞相顺着江厌离扶起的方向，坐在了偏殿的一把红木椅上：“陛下，您也是知道的，雨霏这孩子，对您当年登上皇位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如今您将千月的流觞宫赏赐给了千礼，这孩子自然是为她姐姐忿忿不平，也是亏得您仁慈，这些年来一直娇纵着她。”

“叶丞相，千月的死，我很悲痛。”江厌离并没有称呼自己为“朕”，“江山是叶氏的，便永远属于叶氏，江氏一日为臣，终身为臣，这世上也只有您能明白我的苦楚。”

叶丞相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斑白的鬓发忐忑地飘荡着：“厌离，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是千月选择了你，信任了你，老臣自然是遵行先皇遗愿，辅佐于你，若叶氏内部争权夺利，到时候，大洇又将陷入混乱之中。”

“最重要的是，厌离，你一定得记住，你是千礼的母亲，永远都是，明白吗？”

“叶丞相，厌离明白，您是千月的父亲，也便是我的父亲。”

皇帝与丞相，像极了一对互相理解的父女。

“千礼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她永远都是江千礼。”话到此处，竟使江厌离有着难以言语的哽咽。

“厌离，最近身体好些了吗？”叶丞相关怀地问道。

“鸣钟的次数少了许多，多亏了您医术高明。”

“三日后是雨霏的三十岁生辰宴，她定会给您发请柬的。您还会像往年一般主持大局吗？”离开之前，叶丞相的眉间竟多了几分笑意，尽显一位老父亲的慈爱。

“厌离定当亲自操持，还得带上这新封的流觞大将军，您老可别借故推脱啊。”江厌离一边说着，一边从偏殿的暗室里送走了叶丞相。

——

“奴才拜见陛下！”

“奴婢给陛下请安！”

“公主殿下可在宫内？”江厌离带着一队侍卫去了流觞宫。

“哎呦，陛下，奴才拜见陛下。”从江千礼寝宫门口奔来的刘公公，连忙跪拜在江厌离脚下，“启禀陛下，公主殿下去了军营视察军队，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江厌离离开了流觞宫。

过去的这一年里，带回的江千礼，更加成熟稳重了，只怕是也更有野心了。

视察军队…倒是个皇帝苗子，稍作培养，必能成为一代君王。

大洇军营里，一位士兵忽地倒了下去。

“来人，先带下去！”江千礼似乎又变成了那位叱咤沙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大洇新兵，就这样的身体素质吗？简直叫人失望至极！”

“虽然你们是新兵，但是在军营里，你们就是战士，头可断，血可流，随时赴死，随时顶替外边打仗的士兵，你们清楚吗！”

江千礼虽是女流之辈，但身处军营，将军风骨却格外清冽，更何况在大洇，又有几个女子不会骑马打仗？

“明白！”新兵们异口同声，铿锵有力，短短几日的时间，在江千礼的带领下，少年们褪去了稚气，少女们亦不再羞敛。

江厌离坐在马车里，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示意车帘外的宋公公：“宋德庆，让其他将军训练新兵，叫公主殿下过来陪我叙叙话。”

不一会儿，江千礼便站在了马车外。

江厌离掀开帘子，暼了她一眼：“进来。”

“陛下，儿臣近日来未给您请安，抱歉。”江千礼知她早些时候便来军营了，自然也看见了她训练新兵的模样，但她并没有特意解释，只是有些疏离地说道。

“千礼，给朕讲讲，你打仗的这一年吧。”

“陛下，您知道法术吗？”

江千礼轻叹了一声，道：“此次燚军平叛，儿臣遇见了匪夷所思的事情。”

“在儿臣所主攻的一个城垒里，竟然有一群与众不同的修士，同为修行之人，您知道的，儿臣的武功早已炉火纯青，瞬移的本领，各种剑刃、刀戟，儿臣皆熟稔于心。”

“但是那些修士的武术风格，却令儿臣为之咋舌，他们的武功远远在儿臣之上，且飘忽不定，没有门路。儿臣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一本书籍，便怀疑他们是想要飞升成仙的隐匿修士。”

“当时仅有一位修士对付儿臣，那一次，儿臣负了重伤，可诡异的是，整个城垒在一夕之间夷为平地，就好像从未存在过。儿臣派人进行了深入查探，没有结果。”

“可是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明明右肩的一个窟窿使得儿臣卧病在床，可是通过接触身边的人，感知他们的言行举止，儿臣竟发现，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座城垒的存在，自然，这些修士也没有一个人知儿臣负了重伤，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儿臣偶感风寒。可是…可是儿臣与那修士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战的啊！”

“儿臣越想越不对劲，于是猜测，法术这种东西也许真的存在于世。”

江厌离在听见“法术”两字从江千礼的口中说出时，竟然没有控制住地轻颤了一下，而后又想到她的伤，甚是担心：“千礼，如今伤势如何了？来，给母后看看。”

江千礼指了指自己的右肩：“回陛下的话，只是疤痕去不掉，应该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的。”

江厌离抬手去褪她的盔甲，与此同时伴随着江千礼惊慌失措的一缩。

“听话，母后看看。”江厌离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责备，有些担忧，也有些命令，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同她却是生疏了些，突然有了些怀旧的意味，“小家伙，在母后眼里，你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小千礼，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江厌离解开她的盔甲，准备剥开里面的贴身衣料。

于是江千礼十分端直地坐在那里，面上却是遮不住的尴尬，她不能再让江厌离触碰她了：“陛下，这里是军营，外面都是人，万一…”

“小家伙，真不明白你在别扭什么，难道有人胆敢闯入朕的马车？”江厌离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又打趣道，“咱们大洇的流觞大将军怎的，如此害羞？”

江千礼沉默了，全身紧绷得仿佛要石化了。

盔甲只解开了三分之一，刚好是右肩部分，江厌离剥开里面白色的底衣，滑下肩带，一刹那，白花花却有些粗糙的右肩尽数暴露，与空气久违的相逢着。

江厌离死死地盯着那个诡异的疤痕，回想着江千礼所说的修士。

江千礼轻瞄她一眼，发现她正在看自己的肌肤，然后目光岔向一边，几秒后，又暼了她一眼，发现她还在看，目光没有转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几次三番后，江厌离有些坐不住了，她佯装不经意地耸了耸肩，这一耸，她那有些粗糙的肌肤，流动在江厌离的瞳孔内，江厌离目光一收，那片刻的出神仿佛不存在。

“小家伙，很疼吧？当初母后同意你进入朝廷，为的是使你多些历练，可是远离大洇，跑到燚部去打仗，这种事情太过危险，母后本就不同意，你这小家伙可好，愣是给朕来了一出先斩后奏，也不怕朕震怒把你关起来？”江厌离说话很诚恳，仿佛为她的出神寻求了一份满意的答案。

江千礼遮住右肩，覆上盔甲，整理好自己：“伤口好了，就不疼了。”

“说说你这孩子，好好做个公主不好吗，非要跑去打仗。”江厌离叹息中带着一丝宠溺，“刀剑无眼，母后就算是想磨砺你，也绝不愿你受伤，明白吗？”

江千礼有些迷离地看着她，感受着她明目下的宠爱与关怀，以及一颗为母之心。

谋权篡位也好，屠杀也罢，她对自己的好是实实在在的，谈何疏离，又为何介意？

“千礼知道您爱我，所以千礼想要变得足够强大，想要一生一世效忠您。”江千礼听着她对自己所说的一切，不知不觉中竟忘记了试探江厌离对于法术的了解度。

看着如此孝顺的孩子，江厌离笑了笑：“傻瓜，流觞宫总得添驸马，你又如何陪得了母后一辈子？”

“母后…我…”收起了君君臣臣的那一套，江千礼竟是无语凝噎。

我不招驸马，不慕帝位，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永远留在你身边，一日为臣，终生为臣…

“其实对于‘法术’这种东西，母后早有耳闻，奈何上下有界，各有各的规章制度，你放心好了，上界自有法度，不会教人无故扰乱了红尘秩序。”江厌离回答了她的问题，“你也别太多心，那些修士可能不属于红尘之人，自然不会介入到大洇与燚部的事端之中。”

“今日母后来找你，是想要告诉你，后日便是高丽公主的生辰宴，母后亲自主持，你可得来呀。”

高丽公主…江千礼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无比娇纵，连马都不会骑的叶雨霏。她看不懂江厌离对待叶氏的态度，其中就包括这高丽公主。

这位高丽公主，在大洇可是以冒犯龙颜而出了名的，外界都认为干啥啥不行，闲人一个的高丽公主，仅仅是因为她是前皇的亲妹妹，江厌离才会对她格外宽容。

“儿臣定然前往叶府参加宴会，只是母后，不知该宴会都有些什么人参加？”江千礼只是问了一个她自己从不会在意、无关痛痒的问题，即使她非常疑惑，为何江厌离以前从不带上自己，今年却意外让自己参与了。不过转念一想，毕竟君心难测，谁知道呢。

江厌离回答道：“皇亲国戚悉数前往，叶氏、江氏、周氏，甚至个别朝臣。”

“不过有一个人是来不了的，你知道的，那位叶坤旭。”

这些人，熟的不熟的，好歹都打过照面，唯有这位叶坤旭，江千礼是真的从未见过。

据说这位叶公子，打小就喜欢离家出走，云游各地，既不入皇宫做事，也不待在叶府生活，渐渐地人就没消息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是这叶公子可并不安生，每一次被叶丞相的人抓回来以后，认错、罚跪、挨打什么的轻车熟路，道歉起来也是小嘴抹了蜜油一般，总是在叶丞相以为他要潜心悔过的时候，卷走叶府许多值钱的东西，风似的逃走了。

于是每一次被抓回来，他身上的伤痕都渐渐越深越重，叶丞相对他也越来越没有好脸色了。

叶坤旭，这实在是“逆子”一位，与江千礼这样的“大孝女”可谓是云泥之别。

“母后，叔父会来吗？”江千礼问道。

“肯定不会。”像这样的场合，江厌离无数次地邀请过江信，可是她的这位哥哥呢，连她的几分薄面从未照看过。

“宋德庆。”江厌离掀开马帘，示意为避讳而与侍卫一同站在马车十米外的宋公公，“起驾回宫。”

宋德庆连忙一路小跑过来，看看江厌离，又看看江千礼，问道：“陛下，回哪个宫？”

“朕的紫鸾宫。”江厌离将马帘放下，马车前行了。

“小家伙，朕有礼物送给你。”江厌离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欢悦，“朕赏你流觞宫，因你是大洇的公主殿下，流觞大将军，而这件礼物，只因你是朕的女儿。”

母爱如此，江千礼心里却生出了一股莫名的难受：“…好。”

不一会儿，马车便来到了紫鸾宫前，江厌离让身边的人全都退下，带江千礼进紫鸾宫，而后江千礼静默着，等待江厌离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紫色的盒子。

江厌离看起来心情很好，以至于在将盒子递给江千礼的时候，竟流露出了一丝与皇帝身份极其不符的俏皮与期盼：“千礼，打开看看？”

在江厌离注视的目光之下，江千礼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这是一件简单朴素却又不失优雅大方的紫衣裙，束带边还镶了几颗蓝宝石，裙子的光泽经年不褪。

这是一件她儿时便向江厌离索求的，但未曾得到的紫衣裙，时间久了，她自己也忘了。

“换上吧，母后看看。”

什么？换衣服？现在？

江千礼左顾右盼，寻找可以换衣服的地方。

“就在这儿换吧，不会有人进来的。”

虽然小的时候江厌离经常给自己换衣服，可是她毕竟已经十九岁了呀。

江千礼进退维谷，尴尬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不该换。

“小家伙再大，也是朕的女儿。”江千礼还在愣神的劲儿，衣服已经全掉下去了，整个人光溜溜地立在江厌离面前。

江厌离帮她穿好紫衣裙，束好腰带，然后左看右看，将人来回转了几圈，那嘴角扬起的笑意里，是万分的自豪与喜爱，一瞬间对上江千礼的眼，竟让江千礼错觉般的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爱意。

“母后，您是想让儿臣穿这件衣服去参加高丽公主的生辰宴吗？”江千礼终于从僵滞中回过神来。

“当然，仗打完了，做了流觞大将军，也依然是朕的小女孩，自然得漂漂亮亮的。”江厌离伸手将她额前的一撮散发并到耳后，“高丽公主脾性不好，千礼，你要多担待些，她毕竟是前皇的妹妹，你的长辈。”

高丽公主是长辈，是与江厌离同辈分的人，自然得敬她如敬母后。

于是，江千礼用那激动的，含泪的目光回敬着江厌离的馈赠，以此来掩饰那心底最无助的一份挣扎，一份没有办法坦露于阳光之下的心思。

“谢谢母后。”江千礼尊敬地向江厌离行了个礼。

江千礼离开了，留给了江厌离一个毕恭毕敬的背影，这份陌生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依稀记得，儿时的千礼，是那样一个天真浪漫的小女孩。

曾经有一次微服出巡，江厌离就带上了这个只有五岁的小女孩。

“母后，母后，咱们永远住在这儿吧，千礼不想回皇宫，你也不回去吧，就在这儿陪千礼吧，母后和千礼，一生一世在一起。”这是那时的江千礼，在皇宫外戏水时，半是撒娇半是肯求对她说的话。

“千礼，你不仅是我的孩子，更是大洇的公主。”江厌离记得自己当时冰冷的话语将她的热情与憧憬浇了个透心凉，“是未来的君王。”

小女孩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眨巴眨巴眼，似是重复，又似是思考，却又带着失望：“君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