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无生 第5章 第五章：千礼论政

“千礼，感觉如何了？”在下朝之后，江厌离直接去了流觞宫。

江千礼微微从床榻上起身，双手合拳：“回母后的话，用了杜太医的良药，儿臣感觉好很多了。”

“能下床吗？”江厌离从袖口摸出几本奏章，“若无大碍，便起来看看。”

江千礼接过奏章，粗略地过了一眼，上面写有“臣刘利效启奏”、“臣周无明启奏”、“臣叶文忠启奏”、“臣谢杏菱启奏”…

“您这是…”江千礼疑惑地眼神里充满着不可置信。

奏章来自于各阶层的官员，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地方官，不论内容如何，轻重如何，全部得由皇帝亲自过目，万万不可假手于人，这是大洇的规矩。

从小到大 ，江厌离对于她涉政的程度都极其警觉，起初只是教导她，会带着她去分析大洇自建国以来历代皇帝所遇见的一些问题，去剖析里面的利益分度，并且在种种假设之中，以文字形式写出她的见解，再上交其手。

之后，好不容易一番小诡计，终于入了朝堂，成为了江厌离的臣子，虽然有着公主殿下的身份，可江厌离对她并无什么特殊照拂，很多时候，她在一次次的上朝之中都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再大一些的时候，情况好了许多，江厌离渐渐让她训兵，让她接手了大量实权。

可是为何今日的江厌离，竟然会将奏章拿给她看？难道…

“千礼，你不仅是我的孩子，更是大洇的公主。”

“是未来的君王。”

又想起来那番话。

她从来都在为她灌输这样的观念，如今莫不是预备退位了？

那么她迷恋皇权的野心，难道是假的吗…

江千礼随手穿上一件外衣，二人一同对坐于一旁的檀木桌。

显然，江厌离在等她做什么。

“您这是要儿臣…”江千礼轻摇手中的奏章，示意对方。

“念给朕听听。”

江厌离她…她自己这是看了还是没看啊…

江千礼开始念最面上的那一本：“启禀陛下，自流觞大将军平叛之后，燚军已安分不少，但毕竟北有燚部韬光养晦，南有塔达虎视眈眈，据臣线报，南、北两方私下暗通款曲，且涉及到了军防问题。若双方合纵，于我大洇而言实在不利，愿陛下重视与南方的关系，切莫给了燚军卷土重来的机会。臣周无明奉启！”

语毕，江千礼试探性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应。

“如何看待？”

江千礼看她这反应，大抵是看过了，还非得让她念一遍。

“儿臣以为，即便是有合纵之嫌，但南、北两方难成气候。”

“北方燚部地处荒漠，水源、蔬果、纺织品等，皆有求于大洇，去北方的这一年儿臣更是见识到了其内部霍乱。但燚部毕竟矿藏丰富，兵器铸造手段多样，再加之生性好战，对我大洇而言的确是不小的威胁，即使儿臣平叛一年，大败燚军，亦不可轻敌。不过燚部元气大伤，依儿臣所言，在近十年内，燚部难以掀起什么风浪来。”

”除非…修士作乱。”

“而南方塔达与其相距甚远，若要勾结，必定会经过我大洇国界边线。南、北两方观念差异大，百姓生活方式也是天壤之别，难以在思想上达成真正的、足以与大洇抗衡的联合。”

“再加上塔达百姓多为崇尚自由之人，即便当政者暗藏野心，也难以改变人民代代相传的秉性，从民意中得到支持。所以，不论塔达居心如何，多半会派遣和平使者造访大洇。”

“故而，野心昭昭之人难以凭风推浪，致使塔达与我大洇的战争。”

“但我大洇绝不可轻敌，毕竟裸脚的不怕穿鞋的，儿臣与您对那些修士又知之甚少，也不知他们会在燚部与塔达的合纵之中发挥了何种作用，又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其隐藏的力量，不容小觑。”

江厌离为江千礼的这番话感到欣慰，去军中走了一遭后，这个女儿的成长速度有些出乎她意料，也让她生出了一丝警惕。

“嗯。下一个。”江厌离默认了她的理解，也未多做补充。

江千礼有些不明所以，感觉摸不清对方的想法，但也只得照做，翻开了第二本奏书。

“启奏陛下，大洇皇城之外，建立了多处娼妓之所，大洇虽无明禁，但已靡然成风，其中以环彩阁为首，上自平民百姓，下自朝中重臣，严重威胁到了国安，陛下不可不治哪，臣刘利效奉启！”

“千礼以为，朕是否应当整治？”江厌离左手托着下巴，递给她一个棘手的问题。

“容儿臣想想。”

江千礼的停下，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一个难题，更是因为江厌离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乱了她的心神。

就好像是在缠绵缱绻地搂着她的脖子，压迫中充斥着性感，魅惑中裹挟着挑逗，低声耳语道：“如果…你是朕的话，你会怎么做？”

江千礼的心一阵颤栗，而后一本正经道：“治是定然要治的，只不过目前还没法治。”

“娼妓之风若盛行，终究会瓦解国之根本，那么千礼以为，为何治不得？”

江厌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皇帝的压迫，没有女人的蛊惑，让江千礼一度怀疑，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定了定心神，江千礼娓娓道来：“如刘副公所言，妓院乃鱼龙混杂之地，其关系必定盘根错杂。”

“妓院里有着风流成性的丈夫，也有着男宠满怀的妻子，寻常百姓尚且如此，而对于皇室宗亲者，大多也视其为私人情趣，虽不明面宣扬，也并不排斥反对。并且，这勾栏酒肆之中，同性之爱也是百姓喜闻乐见之事。儿臣早就听说过环彩阁的‘大名’，曾经有百姓对此娼妓之所不满，便进行自我组织，欲毁了这环彩阁，结果参与者受到了威胁，环彩阁反而有愈做愈烈之势，甚至有燚部、塔达的暗流之辈涌进。”

“这是一个五湖四海之人所聚之地，也参杂了江湖与朝廷的纠纷，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大洇消息买卖的最大渠道，让人难以想象里面掺杂了多少见不得人的暗度陈仓，更不知道在它背后有多少股势力在博弈。**、买卖、利益、权势等在一种特殊场合渐渐产生联结，并使得非正义极其合理化。”

“一座看似普通的青楼，不知受谁的庇护，又是谁在暗地里搅弄风云。”

“也许是江湖里颇有声望的武士，也许是朝廷里的大臣，如果与皇宫扯上关系，对方可能是身居高位者，可能是当年支持您登基的人，也可能是叶氏、周氏、江氏中的任何一员，您又如何明目张胆地动他们以作杀鸡儆猴之效？”

江千礼在试探，她想知道江厌离是否有肃清朝廷内外之意，还是她本来就打算对这样的现象放任不管。

江厌离从对方的眼神里探知到了担忧、疑惑，以及一种微弱的、以退为进的手段。

“不错。千礼讲的在理，朕的确还不能治理这些人。”江厌离顺着江千礼抛出的“我以为”，表达了“我就是”，想看看江千礼在琢磨些什么。

“可是当年叶氏易主，您明明举步维艰，却又…算了，每次提到这个，您总会转移话题。”江千礼不去瞧她面容上难以察觉的变化，拿起了第三本奏书，神色自若道，“启奏陛下，今年天降甘霖，百姓丰收甚…”

“行了，别念了。”江厌离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了，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收起你的小心思，别以为你有多了解朕。”

江千礼看着眼前拂袍而去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跨越时光洪流，无数个这样类似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无奈和疲惫，让她想起了这近二十年来，那些江厌离作为母后，作为帝王的谆谆之言。

是皇宫城外，微服私访的江厌离的那句“千礼，将来你是要做君王的。”

是在马场上，一身盔甲的江厌离，不惜用剑指着匍匐在地的自己时的那一句“帝王之女，岂能如此草包？”

是在宫牢之内，在那四面八方飞溅而来的鲜血之中，她居高临下俯瞰自己时的“你的性命，从来不属于你自己。”

还是在紫鸾宫里，某个朦胧小雨的夜晚，她说的“做朕的女儿，可得无上尊荣，亦无自由。”

又或是某一次草原上奔腾之时，这个鲜衣怒马的女人在转角处莫名其妙地冲自己吼了一句“知不知道你是谁的女儿！”

……

在无限的悲凉之中，又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些脉脉温情。

每一次受伤，她都会一如既往地将自己抱回她的紫鸾宫…

在她得闲的清晨或黄昏，总会给自己送来亲手做的羹汤…

甚至儿时做噩梦，总会反复地梦见红衣女鬼，她会搬来自己的寝殿，守着自己，在自己的床边批阅奏章…

那个时候，江厌离在她心中像一位战神，可上天入地，可为大地之母，也可仅是她一人的温柔。

这的确是一个阴晴不定的女人。

“是，儿臣恭送母后。”江千礼双手交叠，对着江厌离留下的空气行了一礼。

——

江厌离去了宫牢，去验收皇甫房办案的结果。

在皇甫柠收到江厌离传来的旨意时，顾不上正在处理的案子，火急火燎地将事务交给身边人代为管理，去了宫牢。

从叶府带回去的一干人等，皆受了无数宫刑，奄奄一息着。

宫牢里面处处弥漫着血液的烘臭味，墙上张牙舞爪地挂着许多面目狰狞的刑具，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血，犯人身旁的桌子上，是皇甫房记录下的口供。

“臣皇甫柠叩见陛下！”

一众皇甫卫皆单膝跪下。

“爱卿平身。”江厌离未做过多赘言，“情况如何？”

皇甫柠将供纸呈给江厌离：“一切已水落石出，还请陛下过目。”

“爱卿以为如何？”将事情了解完毕后，江厌离询问道。

“回陛下的话，此事若作深究，必然涉及陛下私事，臣不敢妄议陛下。”

皇甫柠作为皇甫房的头儿，作为皇帝亲卫，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以及什么话是触犯龙鳞的。

“既如此，那么，这些逆臣朕该如何处理？”江厌离心中自有想法。

皇甫柠依然毕恭毕敬道：“回陛下的话，臣以为，陛下既授臣意，允臣动用刑具，必然对这些逆臣的去留早有打算，臣只需谨遵陛下旨意，做好臣分内之事即可，至于其他的，臣不敢过问。”

“柠公子谨言慎行，说话滴水不漏，甚得朕心。”江厌离将这些犯人上下扫视了一遍，道，“将这些犯人捆起来，全部扔到周府门口。”

此言一出，却令皇甫柠有些震惊。周家毕竟是周子青将军的故居，而这些逆臣在宫牢里遭了罪，想来周府早已知晓，也明白了陛下的警告。可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周氏之人被扔在了府门前，那么陛下此举便是公然羞辱周氏，丝毫不顾及与周氏的情分了，或者说，陛下是在昭示天下，周氏一族在高丽公主的生辰宴上对公主殿下使了坏。如此一来，又让周氏一族该如何在皇家自处？

陛下…她是在明目张胆的护短啊。

皇甫柠突然有了一个想法，陛下多年未娶，难道是因为这个女儿，所以不想让别的男人扮演父亲的角色？

“臣遵命。”一个手势，众皇甫卫自是会意，将这些逆臣悉数捆了去。

离开之时，皇甫柠愣了几秒，回过头来，不敢直视这个女人，只是将目光埋低：“请陛下多注意安全，这种栗摄之毒，若是种在人身上，必然是生不如死。”

“你是说，母后将宫牢里的那几人扔去了周府门口？”江千礼向一旁的侍女碎花问道。

“回殿下的话，千真万确。”碎花话里带着难抑的兴奋，“听说那里面还有周子青将军的远亲，陛下这可是在为您出气呢，殿下实在好福气！”

与父亲沾亲的人，江厌离她都动了？

“整个马场案件都全权交予柠公子了吗？”

“是的。”

这皇甫房倒是得江厌离信任。

“殿下，您这是要出门吗？”碎花见其去拿佩剑，连忙问道。

“碎花，若是陛下来了流觞宫，你就说我在寝殿休息，不便打扰，明白吗？”江千礼将佩剑放在身边，一边整理筒靴，一边嘱托道，然后别上了佩剑。

“您以前用过这招的，怕是瞒不住陛下。陛下若非要进去，奴婢也拦不住呀，反而会落下欺君的罪名，殿下，这…”

碎花很是为难的样子。

“这个时间段，陛下一般不会到这儿来的，我尽量快些回来，你别担心，天塌了，还有我扛着呢。”

语毕，江千礼已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