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霖手里攥着俩油纸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个。
刚才路过街边那个摊子,看见刚出炉的驴肉火烧,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周瑞霖犹豫了两秒,顺手就买了。
他刚走到后台门口,就被管事的拦住了。
管事的还是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长袍,脸上堆着惯常的笑。看见周瑞霖,他眼睛先是一亮,腰也弯了几分:“周二少爷!您又来了?找谁?小的给您传话。”
周瑞霖把手里的油纸包拿了出来,随口说道:“叫小葫芦出来一趟,给他送点东西。”
管事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那油纸包上滑过,又落在周瑞霖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还掺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深长。
“哎哟,周二少爷您太客气了。”他笑着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些,“您稍等,我这就叫他出来。”
他转身往里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小葫芦正蹲在角落里练功。他今天没开场戏,难得闲一点,蹲在那儿压腿,嘴里还念念叨叨的念着新排的词。
管事的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小葫芦。”
他抬起头。
管事的没说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古怪得很。
那目光从上往下扫,又从下往上翻,最后落在他脸上,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葫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咋了?”
管事的这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怪里怪气的,拖得老长:
“小葫芦,别练呢,走吧——周二少爷找。”
那个“周二少爷”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尾音还往上挑了挑。
小葫芦眨了眨眼,他看着管事的那个眼神,耳朵慢慢红了。
“……找我?”他小声问。
管事的没回答,只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脸上扬着藏不住的笑容。
走到门口,周瑞霖正靠墙站着。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看着温温润润的。
见小葫芦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
小葫芦站在他面前,没敢抬头。
周瑞霖站在那儿,把油纸包递过去。
“给你。”
那个人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又抬起头看着他。
周瑞霖说:“不是钱。是吃的。”
他就站在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拿着。”他说。
小葫芦伸出手,接过来。
他的手指细长,指节有点突出,是常年练功磨出来的。接过油纸包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周瑞霖的手,又飞快地缩回去。
周瑞霖感觉到那一下碰触,很轻,像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那个人低头看着油纸包,没打开。他的耳廓在阳光里有点透,边缘微微发红。
他抬起头看着周瑞霖。
周瑞霖正看着他,嘴角弯着,也不说话。
小葫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周瑞霖笑了笑,说道:“趁热吃。”
两个人离得挺近,近到周瑞霖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味,是汗味,混着点油彩的残留,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皂粉味。
小葫芦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欢喜,他轻轻把油纸包打开一条缝,热气扑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小葫芦看着这包火烧,却迟迟不下嘴。
良久,他才微蹙着眉头抬起头说道:“周少爷,这…这火烧不便宜啊。”
周瑞霖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地说道:“让你吃你就吃嘛,今天刚好买多了。”
周二爷我有钱就是任性。
小葫芦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
“真的谢谢您…”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油纸包,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对过他。
小时候在戏班,饿了有口饭吃就算好的,冷了加件破衣裳就算好的。挨骂是常事,挨打也不少。没人给他送过吃的,没人问他累不累,没人特意跑过来就为了递个油纸包。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人突然对自己这么好,到底图啥?
周瑞霖可以看见他低着头不说话,随口问一句:
“想什么呢?”
小葫芦摇摇头,没说话。
周瑞霖也不追问,只是看着他,忽然说:
“台上台下,你好像两个人似的。”
小葫芦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周瑞霖语气随意地说道:“台上好看,台下……也挺好看。”
周瑞霖说完就后悔了。
我说的这什么话啊,怪奇怪的…
他看见小葫芦愣在那,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耳根也开始泛红。自己脸上也腾地一下烧起来。
“啊那个……”
他往后撤了一步,声音都飘了:
“没事我先走了,你快吃吧,一会凉了。”
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飞快,快得像后面有人在追他。
小葫芦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
没人。
管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后台那边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憋了半天的笑,终于绷不住了。
嘴角先是一点点翘起来,然后就压不住了,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他赶紧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可肩膀在那儿一抖一抖的,根本停不下来。
笑够了,他又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油纸包,忽然轻轻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角又弹回来。
他又踢了一脚。
踢完自己也觉得傻,但还是忍不住,又轻轻跺了两下脚。
然后他左右看看,抱着那个油纸包,快步往柱子后面跑。
蹲下来,缩在角落里,把油纸包拿出来。
火烧放了一会有点凉了,但肉香还是直直地往鼻子里钻。
他轻轻咬下一小口,酥皮簌簌往下掉,滚烫的油脂一下子就溢了出来,顺着油纸边角往下淌,很快沾到他指腹上。
小葫芦下意识把手往旁边粗糙的土墙上轻轻一蹭,蹭掉一点油,又低头专心啃起来。
酥皮脆得掉渣,驴肉炖得又烂又香,咸香的油汁裹在嘴里,暖得从舌尖一直烫到心口。
好香!
他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嘴角又翘起来了。
“小葫芦!”
小葫芦吃着正香,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是顺子,手里拎着个茶壶,正往这边走。
“你躲这儿干嘛呢?”顺子走过来,往他旁边一蹲,“害我一顿好找,班主让你——”
话说到一半,顺子忽然停了。
他盯着小葫芦手里那个油纸包,眼睛都直了。
“这什么?”
小葫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顺子已经把鼻子凑过来了。
“驴肉火烧?!”顺子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哪来的钱买这个?这东西可不便宜!”
小葫芦吃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他使劲把肉嚼了嚼往下咽,冲顺子摆了摆手。
顺子看着他吃的满嘴流油的样,忽然想起什么,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问:“周家少爷又来了?”
小葫芦把嘴里的火烧咽干净了没说话,但耳朵又开始发烫。
顺子看着他那个样子,嘿嘿笑了两声,往他旁边凑了凑:“说说,怎么回事?”
小葫芦低着头,小声说:“没怎么回事……他给的。”
“他给的?”顺子眨眨眼,“他人呢?”
“走了。”
“就……给了你俩火烧,就走了?”
他点点头。
顺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跟那周家少爷,是不是……”
话没说完,小葫芦就打断他:“没有的事!”
顺子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看着他。
小葫芦低着头,耳朵红得发烫,手指攥着那个油纸包,攥得紧紧的。
顺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他往旁边一靠,嘴里嘟囔着,“不过说来也怪,你俩统共也没见几次面吧?这人倒是对你上心。”
小葫芦把那个咬了一半的火烧举起来,又看了又看。
这么香这么好这么贵的火烧。
他又咬了一口,边嚼边想着什么。
他含糊不清地开口说道:“是没见过几次面,但是他人挺好的…哎师兄你吃不?”
顺子“啧”了一声。
“去去去,别岔开话题。”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我说啊,人家要是真有心,你倒是条出路。总比在这戏班子里熬着强。”
小葫芦没接话。
顺子看了他一眼,也不说了,站起来拍拍屁股:“行了,我得回去了。班头让你一会儿过去,说是明儿的戏要排。”
小葫芦笑着点点头。
周瑞霖从戏园子回来,天还没黑。
他进了院子,没急着回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墙角挂着一只画眉,是原主养的,他平时不怎么管,今儿忽然想逗逗。
他伸出手指,凑近笼子。那画眉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没躲,也没凑上来。
他就那么站着,一下一下地逗着鸟,脑子里还想着刚才的事。
那个人接过火烧的时候,指尖碰了他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碰过的那根手指,愣了一会儿。
“瑞霖。”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周瑞霖心里猛地一跳,手一抖,差点把鸟笼碰翻。
他回过头。
大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看着他。
周瑞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脸上挤出一点笑:“大哥。”
大哥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那只画眉。
“这鸟你倒还记得喂。”大哥说。
周瑞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大哥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只鸟。
周瑞霖站在旁边,心里开始打鼓。
大哥这时候过来干什么?
他正想着,大哥忽然开口了。
“刚才,”大哥说,“又往戏园子去了?”
周瑞霖心里一紧。
他转过头,看着大哥。
大哥没看他,还看着那只鸟,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瑞霖顿了一下,说:“嗯……听戏。”
大哥点点头。
“听戏。”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意思。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周瑞霖。
“听谁的戏?”
周瑞霖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又紧了一下。
草,我这紧张什么劲儿啊?跟那个早恋被家长发现的小孩似的。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大哥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大哥说,“我也懒得问。”
周瑞霖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
大哥把目光收回去,又看着那只鸟。
“你这些天干的事,”他说,“我能不知道吗?”
周瑞霖没说话。
大哥继续说:“懒得讲你。你都多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周瑞霖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顿了一下,又问:“那戏子,叫什么来着?”
周瑞霖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小葫芦。”
大哥点点头,念了一遍:“小葫芦。”
他又转过头,看着周瑞霖。
“你老往那儿跑,”他说,“是冲他去的?”
也没有老去吧。
周瑞霖被这双眼睛盯着,忽然觉得什么都瞒不住。
他顿了一下,说:“……嗯。”
大哥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
这回笑得不重,就是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说,“我当什么事儿呢。”
周瑞霖不知道他这个“行”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
大哥又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意义不明,说:“自己悠着点。”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瑞霖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误会了什么。
走了几步,大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说,“那鸟食该换了。”
说完就快步走了。
周瑞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画眉。
画眉歪着头,也看着他。
周瑞霖伸出手指,又逗了逗它。
这回画眉凑上来,啄了一下他的指尖。
不疼,有点痒。
他忽然笑了一下。
自己也说不清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