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霖这几天总往戏园子跑。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没有了手机和现代的娱乐活动,待在家里太闷得慌,所以一闲下来,脚就不由自主往这边挪。
他买完票进去,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台上的戏已经开了,是个老生,唱得卖力。台下的叫好声一阵一阵的,比往常还热烈。
不一会儿换了个武生,翻跟头翻得满台尘土飞扬。台下的叫好声更响了。
周瑞霖托腮看着,时不时喝口茶,内心感叹一下这武生的功夫真好。
台上那几出戏轮着唱,他其实也没怎么听进去。
周瑞霖耳朵竖着听听前边的官儿发牢骚,又听听后边的生意人讲话。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一会儿往前挪挪屁股,一会儿往后挪挪屁股。内心默默地吐槽着戏文的无聊。
他没坐太久就站起来悄默声地溜了,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周瑞霖绕过戏台,穿过那条窄窄的过道。
他余光一撇,精准捕捉到一个身影蹲在台柱子后面,抱着膝盖,盯着戏台的方向。
台上那个名角儿正在唱,水袖甩得又圆又好看。
小葫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嘴唇微微动着,发出轻轻的气音。
周瑞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地开口:
“你怎么老躲这儿?”
小葫芦听见声音吓了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周瑞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那个吓一跳的样子,声音放轻了一点:
“吓着你了?”
小葫芦慢慢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
“……没、没有。”
周瑞霖笑了一下,往台上看了一眼:“看戏呢?”
小葫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声。
周瑞霖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
他对这个百年前的少年,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亲近,打心底里想跟他……好好处一处。
兴许是身处异乡、举目无亲,连身份都是借来的,整日提心吊胆怕露馅,本能地想抓住一个看着单纯无害的人,好让自己在这陌生的乱世里,稍微喘口气。
“学多久了?”他轻声问。
小葫芦抬起头,眼神有点发懵,像是没反应过来。
周瑞霖朝台上抬了抬下巴:“戏,你学多久了?”
小葫芦跟着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小就学。”
周瑞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脑子里闪过好些画面——
后台里班主喊他,他立刻乖乖应着上前;小板凳上安安静静练功的模样;还有他淡淡说“本来也就没受伤”时,那副事不关己的平静。
莫名地,他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小葫芦先开了口,声音小小的,还有点磕巴:
“那个……上次堂会,您赏的……”
周瑞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说银子?”
小葫芦点点头,抬眼轻轻看向他,认认真真说了一句:
“……谢谢。”
周瑞霖眨了眨眼,不由自主地勾着唇。
台上唱腔婉转回荡,他顿了顿才开口:“不用谢。”
跟着又补了一句,很真心:“你唱得挺好的。”
小葫芦头一回被当面这么夸,耳根微微发烫,咬了咬嘴唇,轻轻笑了一下。
阳光从旁边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层薄薄的汗珠被照得发亮。
周瑞霖看着看着,没话找话地问:“那天砸你那一下,真不疼?”
都过去快半个月了,疼也早该好了。
小葫芦摇摇头:“不疼。”
被他这么直直盯着,小葫芦有点不自在,又小声补了句:“真不疼,就是……吓了一跳。”
周瑞霖狐疑地点点头。
台上的戏渐渐收尾,他看了眼怀表,忽然说:“走了。”
小葫芦抬头望着他。
周瑞霖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下次……还来。”
说完便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又蓦地回头。
小葫芦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两人视线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周瑞霖笑了笑:“你接着看你的。”
说完拐过墙角,身影消失。
小葫芦站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墙角发了会儿呆。
这人……真奇怪。
可一想到他那句顿了一下的“下次还来”,他又忍不住有点想笑。
小葫芦慢慢坐回小板凳上,抱着膝盖,却再也看不进台上的戏。
他伸手摸进怀里,碰到那个硬硬的红布包,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会儿,又悄悄掏出来看了一眼,再小心翼翼塞回去。
嘴角不自觉往上翘着。
他望着那个墙角,心里轻轻冒出一个念头:
下次……什么时候来?
周瑞霖从戏园子后门绕出来,站在巷口,被外头的日头晃得眯了眯眼。
刚打算顺路去街市买点零碎东西,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气。
下一秒,一声大嗓门直接砸过来:
“希明兄!”
周瑞霖吓得肩膀猛地一僵,下意识回头。
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一条胳膊就重重勾上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歪。
一张陌生又热情的脸凑到眼前,少年满身纨绔少爷气,压根不等他反应,就开始大倒苦水,絮絮叨叨停不下来。
“你可不知道我有多惨!被我爹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门都不让出!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出不去,你都不知道来看看我,我都快在家里憋发霉了!”
周瑞霖脑子瞬间宕机,被他勒着脖子,内心疯狂刷屏:
希明?
为什么叫我希明?
什么意思?原主的好友?
希明是字?
怎么办?我不认识他啊!
那人还在自顾自吐槽,说自己上个月去跑马场玩,跟人起了争执,被他爹抓了现行,直接禁足一个月,零花钱全扣,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周瑞霖全程沉默,表面淡定得一批,心里慌得一批,完全接不上话。
草,这叫我怎么回,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他不知道这人叫什么,不知道原主跟他是什么关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不会露馅。
对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瞪了他一眼:“周瑞霖,你今天怎么哑巴了?”
周瑞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勉强挤出几个字:“能出来就挺好……”
“就这?”沈亦安不满地戳他一下,“咱俩什么交情,我憋屈这么久,你就敷衍我两句?”
周瑞霖心里更虚了,只能顺着问:“那你现在想去哪儿散心?”
“还用问?喝酒去啊!”沈亦安一拍他肩膀,“我一个月滴酒没沾,今天必须喝痛快!就咱俩常去的那家酒馆,走!”
周瑞霖被他半拽半拉往前走,脑子里疯狂吐槽:为什么我没有原主的记忆啊!
刚掀帘进酒馆,门口小厮便躬身唱喏,声音清亮:
“沈少爷!周二少爷!里边请——”
周瑞霖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沈少爷,姓沈。
周瑞霖不动声色记下这个姓氏,心里暗忖:原主旧信里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两人靠窗坐下,沈亦安一瘫,浑身都透着憋坏了的松弛感。
“可算能出来透气了,再关几天,我真要发霉。”
周瑞霖指尖轻抵杯沿,语气平淡稳妥:
“就因跑马场争执?”
“可不。”沈亦安端起茶猛灌一口,吊儿郎当摆手,“跟人呛了几句,我爹就大发雷霆,直接把我锁死!”
他说着还委屈上了,斜睨周瑞霖:“我被关得与世隔绝,你也不寻我。”
周瑞霖握拳挡住嘴咳了两声,眼神四处飘着:“关键没人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啊…”
是呢,他穿来这几天真没人告诉过他。
沈亦安啧了一声,也不计较,自顾自唤了酒菜,一副要补回一个月亏空的样子。
两人刚斟上酒,酒馆另一头忽然炸起一声粗喝。
一桌短打扮的苦力脚夫,拍着桌子骂粮价涨;另一桌穿长衫的读书人,压低声音不知道说着什么。
几句话来回呛,火气一下窜起来。
“反反反!真要乱起来,你们读书人跑最快,倒霉的还不是我们老百姓!”
“朝廷昏庸,早该变天!再不变,大家都饿死!”
“变天先打的就是你这种嘴炮!”
“砰”一声,有人砸了酒碗,酒馆里的众人纷纷回头看着,场面一时紧绷。
换做以前的原主或许无感,但周瑞霖是现代人,瞬间来了吃瓜看热闹的心思,心里还悄悄激动:
打起来…打起来。
掌柜吓得赶紧跑过来打圆场,点头哈腰劝了半天,才把火气压下去。
满馆沉默,空气里飘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
沈亦安看得一愣一愣的,茫然嘀咕:“我才被关一个月,外头怎么乱成这样了?”
周瑞霖心里感慨万千,面上没多说。
沈亦安打量他半天,越看越不对劲,凑近低声道:“瑞霖,咱俩一个月没见,你怎么跟我这么生分?以前你可不是这么冷淡的性子。”
周瑞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收敛掉吃瓜心态,连忙顺势装出一副被家事磨得烦躁的样子:
“甭提了,最近家里盯得紧,我爹我大哥天天催我学算账盘货,逼着我学着打理生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哪是坐得住冷板凳的人?早就被磨得没精神了。”
他说出口时,自己心底也没十足把握,只赌一把寻常富家公子的共性。
沈亦安一听,当即一拍桌子,满脸“我懂了”:
“哎哟我当是怎么了!原来是被家里拘着烦透了!”他瞬间共情,啧声叹气,“算算账本、对着一堆银子数来数去,多闷啊!换我我也蔫!”
周瑞霖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没露,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指尖微松,面上跟着扯出一点浅淡不耐,混着几分懒意。
算是蒙混过关了…
从酒馆出来,日头已经斜了半边。
街上的人比来时多了些,挑担子的、拎菜篮的、牵着孩子的,从他们身边擦过。周瑞霖侧身让了让,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家点心铺,糕点的香味隐约飘过来,他顿了一下,还是没往那边走。
沈亦安还在旁边絮叨:“真不去逛逛了?西街新开了家卖洋玩意儿的铺子,听说里头有能照出人影的镜子,比铜镜清楚多了——”
“不去了。”周瑞霖摇摇头,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家里拘得紧,回去晚了,又得听我爹念叨。”
沈亦安啧了一声,倒也没多缠,只拍了拍他肩膀:“行吧行吧,知道你难。改日再聚,到时候你可别又给我这副死样子。”
周瑞霖扯了扯嘴角,算是应了。
两人在巷口分开。沈亦安往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挥手,嗓门亮得很:“瑞霖啊,别忘了啊!”
周瑞霖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人群里。
马车就在街边等着。他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车轮碾过渐凉的石板路,周瑞霖靠在车厢里,指尖轻轻敲着膝头。
刚才全程强装镇定,实则“步步惊心”。
他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躺平度日,觉得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就不会出事,可今天一个昔日好友,就让他险些当场穿帮。
原主的朋友、字号、过往交际、日常圈子,他一概模糊不清。
再这么敷衍混日子,迟早要栽大跟头。
马车一路不紧不慢,终于停在周家大门前。
一回到周家,他便屏退了下人,径直回了自己卧房。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点燃,昏黄光线铺满屋子。
他直接拉开书桌底下那只带锁抽屉,不再像从前那样草草翻看。
快速翻找旧信,一封字迹张扬随意的信件格外显眼,落款——亦安。
旁边压着一张浅青色名刺,信息一目了然:
沈亦安,字子平,沈记纸行。
原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
保定沈家做文房纸张生意,家境清贵,与周家门当户对,是原主从小一处疯玩、无话不说的铁杆兄弟。
周瑞霖把那封信看了又看,把沈亦安的名和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他把信轻轻放回原处时指尖却在木盒深处触到一方小小的印章。
他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摸出来。
玉质的,不大,握在手里微凉,被原主摩挲得光滑温润。
他翻过来,对着烛火一照。
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两个字:
希明。
周瑞霖眸光微顿。
烛火跳了跳,在那两个字上晃出一道柔光。
原来真是原主的字。
翻过这抽屉好几次,竟从没发现过。
难怪白日里沈亦安刚见着他时,一口一个“希明兄”,喊得那么顺口。许是一个月未见,乍一重逢,带了几分久违的客气,才没多想。
他把印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尖摩挲过那两个字,仿佛能摸到原主留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