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堂会
日子过得比周瑞霖想象中的要快。
才穿来几天,他基本适应了不用被压榨的二少爷生活。日子过得比之前累死累活的打工生活好了不止百倍,要说缺点就是没有手机互联网。
半月后的清晨,一家人围坐在用早膳。饭桌上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忽然“啪嗒”一声,周母放下了手中的竹筷,打破了这份沉寂。
在座众人纷纷抬眸望过去,周母看向主位的周父,语气平缓地开口:
“老爷,李家那边递寿宴帖子来了。”
周父头也未抬,慢悠悠应了一声,依旧低头喝着碗里的粥,神色淡然。
“李老太太整寿,宴请咱们阖家过去赴宴。”
一直低头喝粥的周瑞霖没怎么放在心上。
“定的哪天?”周父终于抬眼问道。
“后天。”
周父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李家与咱们素有交情,礼数上不能缺,去吧。”
周母应声点头,随即看向一旁的大儿子:“老大,你带着儿媳也一同去。”
大哥应声应下。
紧接着,周母的目光落到了周瑞霖身上:“瑞霖,你也跟着一起去。”
周瑞霖微微一怔,咽了口唾沫:“……我也要去?”
周母浅笑着嗔怪:“怎么,还想整日躲在家里偷懒不成?跟着出去见见世面,应酬走动也是该学的。”
周瑞霖一时不知如何推脱,只能顺从地点头:“哦,好。”
最后,周母看向一旁雀跃的小妹:“瑞芸,你也一同前往。”
周瑞芸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冲冲问道:“真的吗?那我可以穿那件新裁的碎花衣裳吗?”
“安分一些。”周母轻瞪她一眼,“人家是过寿的正经场合,莫要贪玩失了规矩。”
瑞芸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了嘴。
周瑞霖重新低下头喝粥,心里了然,瑞芸应当就是小妹的名字了。
身旁的小妹还在小声嘀咕:“李家办堂会,请来的戏班定然不差。我早前就听旁人说过,他家以往祝寿,还特意请过北平来的名角登台呢……”
周瑞霖漫不经心地听着,心底却莫名轻轻动了一下。不知为何,脑海里隐隐闪过一个清瘦温顺的身影。
后天清晨,周家一行人早早动身。
三辆马车排布整齐,周父周母一辆,大哥大嫂一辆,周瑞霖便和小妹同乘一辆。
一路上,周瑞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细数着李家宅邸有多气派、茶点点心有多精致、府上的小姐公子模样多俊俏。
周瑞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已飘远,根本没听进几句。
李家宅邸坐落城东,格局比周家还要阔绰几分。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往来宾客皆是绫罗绸缎、气度不凡,一派热闹华贵的景象。
周瑞霖跟着家里人往里走,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
刚一进门,就被人拦住了。
“哎呦,周太太!咱们可许久未曾碰面了!”
一个穿绸子袄的妇人迎上来,拉着娘的手就不撒开。娘笑着跟她寒暄,转头招呼周瑞霖:“这是你李婶儿,快叫人。”
周瑞霖略显局促,只能硬着头皮唤了一声:“李婶好。”
那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笑得眼睛眯起来:“哎呦,瑞霖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才这么点……”她比了个齐腰的位置,“现在都是大小伙子了!”
周瑞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笑。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拍着爹的肩膀说话,眼睛却往周瑞霖这边瞟。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对周瑞霖说:“这是你张伯,小时候抱过你。”
周瑞霖又不知道这人是谁,只好又点了点头,叫了声“张伯”。
张伯笑呵呵地应了,又问:“在铺子里帮你大哥忙呢?听说最近学看账了?”
他简单嗯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还是周父在旁边替他圆了话。
一路走一路被拦着认亲、打招呼,周瑞霖脸都笑僵了,到最后人完全分不清谁是谁,只能机械点头问好。
以前每年过年回老家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群人,也是这么笑着打招呼,也是这么想不起来谁是谁。
他妈拽着他胳膊,一个一个介绍:“这是你三舅姥爷”“这是你表姑”“这是你二姨夫”,他就一个一个点头,叫完就忘,明年再来一遍。
他忽然有点想笑,这时面前又迎来一个穿马褂的老头,他赶紧抿了抿嘴把笑收住,跟着爹叫“王伯伯好。”
等他终于坐下来的时候,已经记不清自己叫了多少声人。
他被安排坐在偏席,跟小妹一起。桌上摆着茶点,他没什么胃口,只端了杯茶,眼睛往四处看。
院子里桌椅都摆好了,宾客三三两两闲聊。正堂门口挂着大大的寿字匾,下面那把太师椅,一看就是给老太太准备的。
戏台搭在院子东边,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台上空着,后台人来人往忙忙碌碌。
周瑞芸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哥,你说今天有没有那个小葫芦?”
周瑞霖抬眉看了她一眼:“不知道。”
周瑞芸撇撇嘴,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宾客到齐,管家请众人正式入席。
“叮叮当当——”
堂会锣鼓一响,寿宴的戏正式开演。
戏台之上,一道纤细身影自侧幕缓步走出。
身上不再是那日朴素的青灰戏服,换了一身浅粉绣折枝小花的行头,水袖垂落,温婉雅致。
那人走到台中央稳稳站定,台下响起稀疏温和的掌声。
周瑞霖端着茶碗,目光一直落在台上。
他心里清楚,这就是开场暖场,热闹一下,陪宾客落座。
小葫芦开嗓依旧是那般温润清亮的腔调,婉转悦耳。唱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听出来不是之前的《春秋配》,是另一出,轻快些,喜庆些。
周瑞芸立刻兴奋起来:“是小葫芦!我就说嘛!”
周瑞霖笑了笑没接话,眼睛依旧看着台上。
台上人水袖起落,眉眼温顺,偶尔往台下扫一眼,也看不出在看谁。
一曲唱完,小葫芦弯腰福了福,转身走回台侧。掌声比刚才热闹了不少。
周瑞霖看着他背影消失,才低头喝了一口早就忘了的茶。
寿宴正餐这才开始。
丫鬟们络绎不绝上菜,李老太太被搀扶出来坐太师椅上受礼。周瑞霖跟着家人上前拜寿说吉祥话,之后又坐回原位。
宴席推杯换盏,妹妹吃得很开心,他却没什么胃口,筷子动得很少,时不时就往戏台那边瞟。
后面上场的是个须生,唱腔浑厚洪亮,旁边有人议论,说这就是北平请来的名角。
周瑞霖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
这才是李家拿来撑场面的重头戏。
而小葫芦唱完开场,就再也没上过台。
他又等了一阵子,台上换人一拨又一拨,都提不起兴趣。跟妹妹说了句去方便一下,便起身离席。
穿过回廊绕过花木,本来只想找个地方透口气,走着走着,脚步不由自主拐向了戏台后面。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往这边来。
走到半路,忽然停下。
廊柱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光线暗,一开始没认出来。那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眼睛直直盯着戏台的方向。
直到对方侧脸抬了一下,他才看清——
是小葫芦。
台上名角正唱到精彩处,满堂喝彩。小葫芦看得格外认真,嘴唇轻轻跟着动,手上还会不自觉比划水袖动作,又赶紧收回去,怕被人看见。
周瑞霖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安静看着。
小葫芦没发现他。眼睛还盯着台上,整个人缩在柱子后面,像一只躲在墙角偷看的小猫。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闪过很多片段:
上次后台局促道谢的样子、寥寥两句问话、刚才台上温顺唱戏的模样。
两个人明明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说话更是没几句,可他偏偏总是会想起这个人。看账本会想,坐车会想,晚上睡不着也会想。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也不想上前打扰。
他就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才重新走回宴席。
刚坐下,周瑞芸疑惑问:“怎么去那么久?”
周瑞霖喝了口茶:“没事,透透气。”
另一边。
小葫芦一直蹲在柱子后面,把名角的整出戏看完。
对方谢幕鞠躬的时候,他也偷偷轻轻拍两下掌,又赶紧安分坐好。
戏彻底散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灰,往后台走。
后台比白天还要乱,角儿们卸妆、学徒端水盆来回跑,衣箱大开,戏服扔得到处都是。
小葫芦刚进去,就听见班主喊:“小葫芦!过来搭把手!”
他立刻上前帮忙搬箱子、叠戏服、递东西,手脚麻利,话也不多。
旁边几个跑龙套的闲聊,声音不大,他耳朵尖,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今天寿宴人是真多。”
“北平那位名角功底是真厉害。”
小葫芦低着头叠水袖,面上没什么表情,习惯了不掺和闲话。
忙完一阵,班主拍手:“行了,都停停,分赏钱。”
后台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那一沓红纸包上。
班主挨个念名字发赏,领到的人都高高兴兴收起来。
小葫芦站在角落安静等着,直到最后才听到自己的名字。
“小葫芦。”
他走上前,班主递过来一个红纸包,手感明显比别人厚一点,递的时候顿了顿,语气平平:
“周家少爷单独赏你的,收好了。”
小葫芦愣了愣,低声道谢,把纸包攥紧,默默退回角落坐下。
周围有人目光有意无意往他这边飘,说话声音稍微放大了些,故意让他能听见,语气酸溜溜的:
“今天运气是真好,还能拿到单独赏。”
“有人就是招人待见,没办法。”
“才见过几次面,就能被贵人特意记着。”
都是戏班里常见的眼红闲话,不算骂人,就是暗地里攀比、心里不痛快,随口酸两句。
小葫芦低着头,早就听习惯了。
在戏班这么多年,谁风光两句就有人嫉妒,谁得了偏爱就有人私下议论,太正常了,他从来不当真往心里去。
等人都散开忙自己的,他才慢慢打开红布包。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比平时的铜板实在多了。
看着暗沉微光的银子,他不由得想起初次收到周瑞霖赏赐的那几个铜板。
那日在后台,周家少爷将铜板塞到他手里,温声说着是赔礼补偿,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让他愣了许久。
周家少爷……
他清晰记得那个人的模样。
身着素雅长褂,颈间围着丝巾,腰间挂着精致怀表,气质温润矜贵,站在嘈杂杂乱的后台里,与周遭格格不入,干净又耀眼。
两人交集寥寥:
第一次,是对方专程来后台道歉,赠予铜板安抚;
第二次,也是在后台,那人静静看了他许久,轻声问一句伤势是否痊愈,便默然离去;
今日是第三次,未曾碰面,却依旧特意给他留了赏赐,还是独一份。
小葫芦脑海里一遍遍描摹着周瑞霖的眉眼轮廓,生得眉目清朗,温润谦和,全然没有寻常富家少爷的傲慢刻薄。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这般平易近人的贵人。
“小葫芦!来搭把手!”旁边有人喊他。
小葫芦回过了神来,匆忙收好银子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