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霖这些天心里老是悬着。
南方的消息断断续续,家里的货进不来,大哥眉头越皱越紧。商会都忙疯了,只靠大哥和爹根本就忙不过来。
要是保定出啥事,没准第二天他们全家老小都得坐船跑路。
虽说他本应该是上帝视角,但这么细枝末节的地方历史,他确确实实没去了解过。
周瑞霖轻叹了口气,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乱糟糟的。
呼喊声和脚步声还有一些其他的声响揉在一起,他一时没能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
他往前走了几步,前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群人,都在往里头看。
有人踮着脚,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把孩子举起来。黑压压的一片,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喊:“抓革命党!”
周瑞霖心里一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帽子,随即便挤进人群。
有人被他撞了一下,回头瞪他一眼,又赶紧转回去往里看。他往前挤,肩膀蹭着别人的胳膊,后背擦着别人的前胸,一股汗味、土腥味、还有不知道什么的味儿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终于挤到前面。
地上跪着几个人。
四个,还是五个?他一时没数清。
都穿着破旧的衣裳,灰扑扑的,有几个衣裳上还有破洞。辫子都被剪了,后脑勺光秃秃的,露出青白的头皮。他们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后颈那截皮肤,晒得黝黑。
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号褂子,手里拿着刀的兵。
太阳照在那几个兵手中的刀面上,亮的晃眼睛。
人群里有人在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真是革命党?”
“辫子都剪了,不是是什么……”
“该杀……”
“嘘,别瞎说,你不要命了……”
周瑞霖呆呆的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人。
他们跪在那儿,一动不动。有一个人肩膀微微发抖,看不出来是冷的还是怕的。另一个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个当官的走过来,穿着长袍,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几句什么。
声音不大,周瑞霖听不清,只听见几个词:“……逆党……正法……以儆效尤……”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几个兵便往前走了一步。
阳光洒在被举起来的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周瑞霖看见其中一个人抬起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那人的眼睛黑的浑浊,眼白上布满血丝。脸上印着从额角流下来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深褐色的痂。嘴唇裂开的口子里渗出一点血丝。
他就那么看着人群,不知道在看谁。
那人的眼神突然与周瑞霖对视上。
就一眼。
手起刀落。
“噗”的一声,鲜血喷涌出来。
一下,又一下,从断口处涌出来,溅在地上,溅在旁边的人身上。
那个抬起头的人倒下去,脸朝下趴在地上,血从他脖子下面流出来,流成一小滩,往石板缝里慢慢地渗。
接二连三的,旁边那几个人也倒了。砰砰砰的,像几袋粮食扔在地上。
人群里有人尖叫,尖得刺耳。有人捂着眼睛往后退,撞到后面的人。有人小声喊着“阿弥陀佛”“老天爷”。有个小孩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大人捂着嘴拖走了。
周瑞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看着那几个人倒下去,看着血流到地上,看着那滩血越洇越大,渗进石板缝里,把那些缝隙填满。
那个当官的又说了几句什么,兵们开始把人拖走。一个人拽着一条腿,拖着走,脑袋在地上磕磕碰碰,留下一道黑红色的印子。
人群慢慢散了。
周瑞霖还站在那儿。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石板缝里都是红的,红得发黑,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有几只苍蝇飞过来,落在上面。
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整个胃像被人攥住,使劲的往上提。喉咙发紧,嘴里发酸。
他转过身,匆忙往旁边走了几步,扶着墙,弯下腰。
干呕。
一下,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就那么干呕,呕得眼眶发酸,呕得喉咙发疼。
他扶着墙,弯着腰,喘着粗气。
周瑞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颤,指甲盖泛白。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还是抖。那几根手指,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地抖。
那个抬起头看他的眼神是真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是真的;那张干裂的嘴唇是真的;刀落下去的声音是真的;血喷出来是真的;那几个人倒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的,是真的。
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可一闭眼,就是那个眼神。
那人眼神空洞地望着人群,目光涣散,不知聚焦在谁身上,直到对视的那一瞬间。
刀光一闪,落下的瞬间,人便倒下了。
周瑞霖直起腰,缓缓睁开眼,他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整只手不受控制的抖。
他把手握成拳头,攥紧,攥得指节发白。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还是抖。
天还蓝着,太阳还挂着。街上的人还在走,卖东西的还在吆喝。那摊血还在那儿,苍蝇还在上面飞。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明明周瑞霖已经尽量不去想刚才的事了,可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闪现刚才喷涌出血的画面,脑海里的思绪如千万根细线缠绕在一起,一片乱麻。
走到一半,他脚步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小葫芦蹲在柱子后面,侧着脸,露出一小截后颈。他头发短短的,软软地贴在头上,被阳光照着像个小线团,毛茸茸的。
他当时觉得,这人头发短短的,显得可乖。
虽然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他为啥剪辫子。
刚才脑袋落地和小葫芦短短的头发的画面互相缠绕交织在一起,周瑞霖胃里又翻腾了一阵。
他捂着嘴干呕了一下,依旧什么都没吐出来。
走到戏园子门口,隐隐约约传出来锣鼓声,还有叫好声。
后台门口。
管事的不在,他站得不远不近的往里望着,门帘掀着,里面有人进进出出。有人在卸妆,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说话。声音乱糟糟的,混成一片。
周瑞霖扫过一个个的人脸,都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想进去问问,可管事的又不在,他作为一个外人理应不该私自进后台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走在街上,走回家。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那几个人跪在地上的样子。那个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刀落下去的声音,血渗进石板缝里的颜色。
还有小葫芦的脸。
他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小葫芦一直待在戏园子,怎么可能会被抓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进了院子,他站在廊下,看着那只画眉。
画眉歪着头也看着他。
他站了很久。
翌日一早,周瑞霖就出了门。
他没去铺子,没跟家里说去哪儿,直接往戏园子走。
路上走得快,几乎是小跑。
他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个画面,如同慢动作一样一帧一帧地播放着。
他得看见他。
得亲眼看见他没事。
进了戏园子他直接去了后台。
门帘一掀,里面几个人正在忙活。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没人搭理他。
周瑞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又往里走了两步,问:“小葫芦呢?”
没人应。
他又问了一遍:“小葫芦在不在?”
一个正在叠戏服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又低头干活了。
周瑞霖站在那儿,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又问:“他今天没来?”
还是没人应。
这群人倒是说话啊,管事呢?!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有个人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茶壶。
那人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您找小葫芦?”
周瑞霖赶紧点头:“对,他在哪儿?”
那人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他今儿一早就出门了,去西大街买胭脂去了。”
周瑞霖愣了一下:“西大街?”
“嗯,戏班子的胭脂用完了,班主让他去买。”那人说完,又看了他一眼,“您找他有事?”
周瑞霖没答,只说了句:“谢谢。”
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那人站在原处,手里拎着茶壶,愣了好一会儿。
旁边有人凑过来:“顺子,谁啊?”
顺子没答,还愣着。
那人又问:“问你呢,谁啊?”
顺子回过神来,嘴里嘟囔着:“周家小少爷……他刚才跟我说谢谢?”
“谢谢?”
“嗯,谢谢。”顺子眨眨眼,“我没听错吧?”
西大街离戏园子不远,周瑞霖一路跑过去。
街上人多,他侧着身子往前挤,眼睛四处看。
卖东西的吆喝声,马车轮子的咯噔声,还有不知道哪儿传来的锣鼓声混成一片。他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眼睛在人群里扫。
小葫芦长什么样他当然知道。穿着旧褂子,戴着帽子,头发短短的。可这街上人来人往,穿旧褂子的多了,戴帽子的也多了,他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找。
他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看。
走了半条街,忽然听见前面有吵闹声。
他抬起头,看见前头围了一圈人。
跟昨天一样,围了一圈人。
周瑞霖心里猛地一沉。
他跑过去,推开人群往里挤。
“让一下!让一下!”
有人被他撞得踉跄,回头骂了一句什么,他没理。
刚挤到前面,地上掉着一顶帽子映入眼帘。
旁边站着几个穿号褂子的兵,正拽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旧褂子,被拽得东倒西歪,还在挣扎。没有辫子,头发短短的露在外面。
周瑞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推开最后几个人冲了进去。
那个人被拽着,侧过脸来。
是小葫芦!
他看见周瑞霖,立马愣住了。
那几个兵还在拽他,嘴里骂着:“走!老实点!”
小葫芦被拽得一个趔趄,又回过头来,看着周瑞霖。
眼睛里全是惊慌。
旁边有人在喊:“抓革命党!剪了辫子的,肯定是!”
又有人说:“看着不像啊,就是个唱戏的吧?”
“唱戏的就不是革命党了?”
小葫芦被拽的吓破了胆,加上周围人刺耳的挑唆,他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不是不是!我不是革命党啊,我是戏班子的,干活剪短了头发啊!”
周瑞霖听着这些话,看着小葫芦被拽着的样子,看着地上那顶帽子。
他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
他自认为不是英雄主义,如果以前的他面对“扶不扶”这个问题时,也许会回答“不扶。”
但是今天,他一定要扶。
那几个兵看见他挑了挑眉。周瑞霖穿着长褂,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腰里还挂着怀表。
一个兵喝了一声:“干什么的?”
周瑞霖没理他,看着小葫芦。
小葫芦嘴唇发颤,只怔怔望着他。
周瑞霖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个为首的兵,拱了拱手。
“几位老总,这人是戏班子的,我认识。今儿出来买东西,帽子掉了而已,不是什么革命党。”
那为首的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周瑞霖说:“周家布庄的。”
那兵愣了一下:“周家?”
旁边一个兵小声说:“就南街那个周家,做绸缎生意的。”
为首的兵又看了看周瑞霖,看了看他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小葫芦。
“你说不是就不是?”他哼了一声,“剪了辫子,还敢说不是?”
周瑞霖没接话,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银元,递过去。
“老总辛苦,这点钱给兄弟们喝茶。”
那为首的兵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但脸上还绷着。
“这……”
周瑞霖又把银元往前递了递:“小意思,几位老总别嫌弃。”
那兵看了他两秒,伸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放了吧。”
拽着小葫芦的手松开了。
小葫芦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往周瑞霖这边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顶帽子,他跑回去捡起来,拍了拍灰,戴在头上。
然后他走到周瑞霖身边,站住。
周瑞霖看着他,没说话。
那几个兵看了他们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走吧走吧,晦气。”
“革命党哪那么好抓……”
人群慢慢散了,街上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周瑞霖还站在那儿,看着小葫芦。
小葫芦低着头不说话,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周瑞霖看着他,忽然问:“买着胭脂了吗?”
小葫芦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周瑞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他。
小葫芦张了张嘴,小声说:“……还没。”
周瑞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葫芦还站在那儿,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