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凌虚观时,已近黄昏。雨势复又淅淅沥沥,将道观笼罩在一片迷蒙水汽之中。
正殿内灯火通明,谢谯、陶然,还有涂曜,都在等候。听完祝殷和薛霁的详细禀报,殿内气氛沉凝。
“水毒怨气,扩散迅速,惑人心智,拖人生魂……”谢谯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听你们描述,倒像是典籍中记载的‘怨水毒瘴’。此物非自然生成,需以大量横死水中的亡魂怨气为引,辅以特定邪术催发,方能形成。一旦扩散,轻则污染水源,致病扰魂,重则形成‘水瘟’,沿水系蔓延,危害一方。”
“又是怨魂,又是邪术催发……”薛霁接口,“和之前幽冥道的手法,似乎有相似之处。难道还有漏网之鱼?或者,是另一股势力?”
涂曜一直靠在椅中,闭目养神般听着,此时才缓缓睁眼:“未必是同一股。‘怨水毒瘴’成形条件苛刻,所需怨魂数量庞大,且需临水而亡、怨念深重者。梧桐市近几十年来,并无大规模水难记录。”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雨幕:“不过,若是有人……特意‘收集’或‘制造’呢?”
特意制造?祝殷心头一寒。为了施术,刻意害死许多人,抛尸水中,积聚怨气?若真如此,其手段之残忍,心思之歹毒,犹在幽冥道之上。
“源头在后山龙潭。”祝殷肯定道,“山中溪流皆发源于此,观中泉水亦取自龙潭支流。若龙潭被污染,下游皆不能免。弟子与师兄在途中发现的几处怨气节点,更像是从龙潭溢散出来的分支或‘触角’。”
“既如此,必须尽快查明龙潭状况。”谢谯起身,“此事牵涉甚广,已非一家一户之事。为师需立刻以道观名义,通知山下各村镇,暂时停止饮用未经处理的河水和井水,并上报道协与相关部门。”
他看向涂曜:“帝君,您看……”
涂曜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后山方向。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身前织成一道水帘。他沉默片刻,道:“谢谯,你按规程上报。但官方介入需要时间,且未必擅长处理此类‘非自然’事件。龙潭情况不明,拖延不得。”
他转身,目光落在祝殷三人身上:“你们三个,随我上一趟龙潭。现在就去。”
“现在?”陶然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色和瓢泼大雨,“师叔,雨这么大,又是夜里……”
“正是雨夜,阴盛水旺,若真有邪物作祟,此刻正是其最活跃之时,也最容易露出马脚。”涂曜语气平淡,“况且,有些东西,白日里反而藏得深。”
他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把油纸伞,伞面是普通的靛蓝色,伞骨却隐隐有暗金色流光。他撑开伞,当先走入雨中。说也奇怪,雨水落在伞面上,竟无声滑开,连他周身三尺之内,雨丝都仿佛自动避开。
祝殷三人见状,也不再犹豫,各自取了雨具和随身法器,紧随其后。
一行四人,沉默地穿过道观后门,踏入被雨水浸透的山林。山路湿滑泥泞,夜黑如墨,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能短暂照亮前方狰狞的树影和湍急的溪流。
涂曜走在最前,步履从容,仿佛脚下不是崎岖山道,而是平坦大道。他手中的油纸伞散发着一圈极淡的、柔和的光晕,不仅遮蔽风雨,似乎也将周围过于浓重的阴寒水汽驱散了几分,让紧随其后的祝殷三人好受许多。
越往上走,空气中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就越发浓烈。原本清澈潺潺的山溪,此刻也变得浑浊不堪,水中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灰黑色絮状物随波逐流。溪边草木大片枯萎,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祝殷颈间的墨玉坠子,自进入后山范围起,就一直散发着持续不断的凉意,此刻更是微微震动起来,警示着前方有强大的阴性能量汇聚。
薛霁手中的罗盘早已失灵,指针疯狂旋转。他不得不收起罗盘,改用灵觉和肉眼观察地势与气机流动。
陶然紧紧握着桃木剑,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芒,驱散着试图靠近的湿寒阴气。她虽然还是有些怕,但眼神坚定,紧跟着师姐的步伐。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水声陡然变大,如万马奔腾。转过一片陡峭的山崖,眼前豁然开朗。
龙潭到了。
这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巨大天然水潭,三面环着陡峭崖壁,一面有缺口,形成瀑布,泻入下方溪谷。平日里,龙潭水色深碧,清澈见底,潭边雾气氤氲,恍若仙境。可此刻,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心底发寒。
整个龙潭的水面,呈现一种诡异的墨绿色,黏稠如同油污,不断翻滚鼓荡着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浓烈的腥臭。水面之上,凝聚着厚厚一层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浮现,发出无声的哀嚎。潭边的岩石和草木,早已被侵蚀得发黑腐朽,毫无生机。
更令人心惊的是,潭水中央,竟有一道粗大的、如同黑色烟柱般的东西,从潭底直冲而上,穿透水面黑雾,连接着上方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雨云!烟柱中,无数怨魂的碎片载沉载浮,发出凄厉的尖啸。
整个龙潭,已然化作一片阴森恐怖的绝地!
“这……这是……”陶然倒吸一口凉气,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怨气冲霄,毒瘴蔽潭。”薛霁脸色发白,“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怨水毒瘴’,这是被人以邪法,将此地强行改造成了‘聚阴炼怨’的邪地!那黑色烟柱,是在抽取地脉水阴与亡魂怨力,反哺上方雨云,扩大毒瘴范围!好狠毒的手段!”
祝殷感到墨玉坠子烫得惊人,她强忍不适,凝神观察。除了那冲天的怨气烟柱,她还在潭底深处,感应到了一股更加深沉、更加邪恶的核心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潭底孕育。
“师叔,潭底有东西。”她低声道。
涂曜站在潭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撑着伞,静静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偶尔划过一丝冰冷的金芒。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不止有东西。这整个龙潭,已经成了一个‘活’的阵法核心。以地脉水眼为基,以亡魂怨气为柴,炼制某种阴邪之物。看这怨气的浓度和怨魂的数量,至少在此地盘踞、积蓄了数月之久。”
数月?祝殷想起之前相对平静的日子,心中寒意更甚。对方竟在道观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经营了这么久?
“能看出是什么路数吗?”薛霁问。
涂曜目光扫过那些在怨气烟柱中沉浮的亡魂碎片,又看了看潭边被腐蚀的痕迹:“手法驳杂,有几分南洋‘水降术’的影子,也有操控亡魂的常见邪术,但核心……依旧是‘聚阴’与‘炼魂’。与幽冥道并非同源,但目的相似,都是攫取阴魂之力,只是载体和手法不同。此局,更像是个……试验场。”
“试验场?”祝殷不解。
“试验这种大规模催生、控制‘怨水毒瘴’的可行性,以及炼制某种水属阴邪之物的效果。”涂曜语气转冷,“看来,有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胆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胃口也更刁。”
他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和窥探,墨绿色的潭水猛地剧烈翻腾起来!那冲天而起的怨气烟柱骤然膨胀,从中分出数道粗大的、由怨魂黑气凝聚而成的触手,如同巨蟒般,挟带着凄厉的尖啸和刺骨的阴寒,朝着岸边的四人狠狠抽来!
触手未至,那股冰寒恶臭的劲风已扑面而来,其中蕴含的精神冲击更是直接撼动神魂!
“小心!”
祝殷三人立刻做出反应。祝殷催动破妄镜,清光化作屏障挡在身前;薛霁撒出一把铜钱,铜钱在空中排列成简易的防御阵型,黄光闪烁;陶然桃木剑高举,纯阳剑气迸发,斩向最先袭来的触手。
然而,那些怨气触手威力远超之前在深潭遇到的虚影。祝殷的破妄镜光仅仅阻挡了一瞬便被击散,薛霁的铜钱阵被触手一绞便灵光暗淡、四散崩飞,陶然的纯阳剑气斩在触手上,只激起一片黑烟,却无法将其斩断,反而被震得手臂发麻,桃木剑上的金光都黯淡了几分!
“退!”祝殷低喝,三人同时向后急退。
但那触手速度极快,如影随形,眼看就要将三人缠住!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不动的涂曜,终于动了。
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将手中撑着的油纸伞,向后轻轻一递。
伞面转动。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仿佛春风拂过冰面的暖意,以那递出的伞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暖意所过之处,那凶厉无比、阴寒刺骨的怨气触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化为缕缕青烟,融入雨夜之中。连带着空气中浓烈的腥臭和那撼动神魂的精神冲击,也一同被涤荡一空。
仿佛刚才那致命的袭击,只是一场幻梦。
祝殷三人站稳身形,惊魂未定地看着涂曜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把看似普通的油纸伞。
涂曜缓缓收回伞,依旧望着翻腾的龙潭,声音平静无波:“试探而已。真正的‘东西’,还藏在潭底,借此地势与怨气滋养,不肯轻易现身。”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既然来了,总要打个招呼。”
说着,他抬起左手,对着那翻腾的墨绿潭水,虚虚一抓。
“起。”
一字吐出,言出法随。
整个龙潭的水面骤然向下一沉,随即,一道直径超过三米的水柱,如同被无形巨手握住,硬生生从潭中拔起!水柱浑浊污秽,其中裹挟着无数挣扎的怨魂碎片和浓稠的黑气。
涂曜看也不看那污秽水柱,目光穿透水面,仿佛直视潭底。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中元节将至,你若想借那时天地阴气最盛之机成形出世,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他五指微拢。
那被拔起的巨大污秽水柱,连同其中包裹的怨魂黑气,猛地向内一缩,然后——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爆炸,而是如同万吨泥沙被瞬间压实!整道水柱被一股无可形容的巨力,硬生生压回了潭底!潭面剧烈震荡,激起数米高的恶浪,随后又迅速平复,只是那墨绿色的水质,似乎变得更加黏稠黑暗了。
潭底深处,传来一声饱含痛苦与愤怒的、非人非兽的沉闷嘶吼,震得整个山壁嗡嗡作响,随即又迅速隐去,仿佛受了重创,重新蛰伏。
涂曜收回手,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留你几日。”他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祝殷三人,“回去吧。此地已成毒瘤,需从长计议,非蛮力可速除。先解决下游水源污染,稳住局面。”
他撑开伞,再次走入雨中,声音随风飘来:“通知谢谯,明日开始,封闭后山,禁止任何人靠近龙潭十里范围。另外,让他联系道协,就说……梧桐山龙潭,疑似发现上古‘水魈’巢穴复苏迹象,需联手布阵镇压。”
水魈?上古传说中居于深水、能兴风作浪、吞食人畜的凶恶精怪?
祝殷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师叔这话,显然不是说给他们听的,而是要通过道协,将此事定性、扩散,引来更多关注和……潜在的“援手”?
看来,这次龙潭之事,牵扯的恐怕比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广。
雨夜中,四人默然下山。
身后,龙潭死寂,唯有那冲天的怨气烟柱,在漆黑的雨夜中无声扭动,如同通往地狱的通道。
一场围绕这潭死水与其中隐藏之物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